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那一声之后，静下来了。静得让人耳朵里发胀，像下了很久的雨忽然停住那一瞬，满脑子都是空气的重量。
一楼大堂空荡荡的。几排书架靠着墙，架子是槐木的，颜色黑中透紫，年头久了木头收缩，榫头接缝处裂着细缝，缝里塞着灰。架上那些书卷发黄发脆，有的卷轴头裂开了，露出一截黑色的轴芯，轴芯上刻着极细的字，笔画凹槽里凝着墨垢。有的竹简散了一半，麻绳断口处毛着，一根一根支棱出去，像干透了的草茎。
光线从那些窄窗里挤进来，一条一条的，横着铺在青石地面上。窗子朝西，这时候外头日头刚落不久，暮色混着天光从窗纸后面透过来，灰蒙蒙的黄。光条落在石板上有宽有窄，宽的巴掌那么宽，窄的像一根手指。光里浮着细尘，一寸高的地方尘粒密，越往下越稀，到地面只剩零星几点亮晶晶的东西，不是尘，像碾碎的云母片。
李超踩在那些光条上往前走。脚底下的石板凉得透骨，凉气从千层底里渗进来，从脚心往小腿肚上爬，爬到膝盖弯那儿卡住了，淤紫的皮肉底下闷着酸。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着光条和暗影的交界线走，像怕踩碎了什么。鞋底的泥壳在石面上蹭出一道道浅白的印子，脚印里的泥屑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砖缝里和干苔混成一堆。
左手边第二排书架第三层格子里，有一卷竹简横躺着没捆绳，编连的丝线断了两处，竹片散了半幅，上头的字歪斜着往外咧。他侧头扫了一眼，认得两个字——"服"和"三"，底下一个字缺了半截，只能看见右半边是"月"字旁。眼睛在那上头停了一瞬又挪开。
走到楼梯口，楼梯是木质的，踏面磨得油亮，中间那一道凹槽从第一级直通到拐角，凹槽底下垫了薄薄一层灰，灰上是密密麻麻的脚印纹。他左脚踩上去，吱呀一声响，像木料深处憋了多年的气被挤了出来。再踩一脚，又一声。响声在空荡的大堂里来回弹了三遍才散掉，第一遍在右边墙上撞碎了，第二遍矮下来贴地滚到对面墙角，第三遍只剩丝丝缕缕的尾音，像有人用指甲在干葫芦皮上慢慢划。
上了二楼。同样一排排书架，但比一楼矮半截，每排顶上都铺着灰，灰上有圆形的浅坑，大概是以前放过什么东西，后来挪走了，留下印子。光线更暗了，窗纸换成了一种深米色的厚纸，透进来的光发闷，像隔着旧棉被看天。书架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两侧的竹简和纸卷伸出来蹭着胳膊肘，干硬的边缘刮在袖子上沙沙响。
他没停步，没往书架深处看。快步从两排架子中间挤过去，肩膀碰着一卷伸出来的纸轴，纸轴晃了两晃没掉下来，轴端在他肩头磕了一下又弹回原处。那一下磕得不重，但纸轴干透了，磕得脆响，嗡了一声。
鞋底在木梯上磕出一串断续的响，连着三四步，像有人在用指节敲木头桌面。拐过转角时肩膀蹭到墙皮，落了灰下来，细的凉的，有几粒掉进后脖颈里，贴着皮肤滑下去，痒得他缩了缩肩。伸手去拍，手指从领口插进去蹭了一把，灰沾在指尖上搓开了，手感像碾碎的干苔藓。
三楼入口处没安门。地面上铺的木板比下面两层薄，踩上去有轻微的下陷感，脚掌底下能觉出木纹的走向。地板上有几道拖痕，从入口往窗户方向去，宽窄像椅子腿拖出来的，痕迹深的地方木头颜色发白，浅的地方还是黑的。
整个三楼只有一张桌，一把椅。桌子靠窗摆着，离窗台一臂远。桌面是老榆木的，面上有疤节，疤节周围裂了一圈细纹，纹路里嵌着黑垢。桌面上摊着一本书，书脊朝上摊开着，页边卷了角，卷起来的纸边磨得发毛，毛茬上凝着黄褐色的东西，像很久以前有人翻页时手指上沾了茶渍。书页翻到中间，露出一张泛黄的插图，画着一个修士盘膝而坐，面前摆一只浅口碗，碗里冒着丝缕一样的热气。修士的姿势有点僵，脊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上抬，眼睛看着碗口上方一小片虚空。旁边一行小字，墨色褪得发褐，笔画纤细，末尾几个字挤在一起，字迹潦草得厉害，他看不太清。
云松子坐在那把椅子上。背对着他，面朝窗户，腰背微弓，两肩一高一低，右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枯瘦，指甲修剪得整齐，泛着淡淡的粉白。窄窗里透进来的光打在他后背上，那些白须从侧面垂下来，被光线染成淡金色，白发边缘镶了一层细细的亮边，亮边往暗处过渡的时候颜色发青。他整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像一尊放了太久的泥塑，光从他身上流过，他没动，连肩膀的起伏都看不出来，呼吸浅得像不存在。
李超站在入口处没往里走。一只手还搭在门框边上，指头扣着木头的棱角，指尖在木纹上慢慢碾。三楼比下面两层暖和一点，暖意从桌底下那个方向漫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炭木气，像是桌下有个熄了多时的炭盆，残温还在，气味还没散尽。他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进来旧纸和灰尘的味道，压在最底下还有一丝极淡的草药味，苦的涩的，像黄连根在嘴里含过之后吐掉的余味。
桌上的书页边角忽然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一页纸角翘起来又落回去。像是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气流扫过了纸面。但窗是关着的，糊窗的厚麻纸没破，边角虽然翘着，底下没有风进来的缝。
云松子的右手食指在桌沿上屈了一下，又伸直了。就动了那么一下。然后那只手收回去，搁到膝盖上。
"来了。"云松子没回头，声音平得像一张纸铺在桌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