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临州城东的梧桐树荫里晃晃悠悠地开了四站,沈砚在"日报社"那一站下了车。
他在路边站了片刻辨认方向。手机地图显示那家摄影器材店在报社后面的小巷子里,拐两个弯就到。临州日报社的大楼是八九十年代的老建筑,米黄色的瓷砖外墙已经泛灰,门口的招牌换过新的,但字体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方正感。沈砚从报社大楼侧面绕过去,巷子窄,两边种着枇杷树,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道绿色的拱廊。
器材店的招牌不大,白底红字写着"临州摄影器材租赁维修",门面缩在巷子中段一个凹进去的位置,不注意容易错过。沈砚推门进去的时候门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没有人,柜台后面空着,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相机和镜头,玻璃柜里摆着胶卷和滤镜。空气里有种陈旧的塑料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等一下——"里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紧跟着是椅子挪动的声响。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间掀帘子出来,五十来岁,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口袋很多的摄影马甲,胸口别着几支笔。他看见沈砚,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带着那种"这不是我的常客"的判断。
"修东西还是租设备?"中年男人问。
"租设备。你们这儿有高精度扫描仪吗?"
"有,什么型号都有,你要扫什么?"
"照片。泡过水的老照片,需要1200dpi以上才能做后期修复。"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柜子里拖出一台平板扫描仪,放在台面上。"这台,爱普生V850,专业级,光学分辨率6400dpi,扫照片够用了。你是拍照做修复的?"
"算是。"
"什么照片?"
"泡了水的全家福,人脸都花了,要扫出来用软件修。"
中年男人嗯了一声,推了推眼镜。"那你应该还要修图软件吧?我这台电脑上装了PS,你要是不会用我可以帮你扫,但我修图不熟,你自己会弄最好。"
"我会。"
"那你带U盘了吗?"
沈砚顿了一下。"没有。"
中年男人笑了。"来修东西的十个里有八个不记得带U盘。我这有新的,卖你一个,十块钱。"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未拆封的U盘放在柜台上,"扫描你自己操作,一小时五十块,U盘算你的。扫完存进去带走。"
沈砚说好。中年男人把他领到里间,一张长桌上摆着电脑和那台扫描仪,旁边还堆着几台正在修的相机和镜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墙上贴着一张光圈的对照表,角落里立着一盏专业修图用的白光台灯。
"你慢慢弄,扫完了叫我。"中年男人说完回了前台。
沈砚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他把阿婆的饼干盒从随身的布口袋里取出来,取出那张泡水的全家福。照片在刚才一路过来的颠簸里有些微卷,他用手掌轻轻压了压,放平在扫描仪的玻璃板上,合上盖子。
他在电脑上打开扫描软件,设置了1200dpi、48位色彩深度、保存为TIFF格式。预览扫描跑了一遍,屏幕上出现了那张照片的全貌——左边清晰,右边模糊,两种状态在照片中间形成一道惨淡的分界。
沈砚看着屏幕上的预览图,手指搭在鼠标上没有动。他想起在省博物院的时候修过一批民国时期的档案照片,也是泡了水粘连在一起,用的是类似的扫描加数码修复的路子。那时候他的右手还没问题,拆照片、翻拍、补色,干一整天也不觉得累。
他选了扫描区域,按下了扫描键。机器发出均匀的低频嗡鸣,扫描头从玻璃板下面慢慢滑过去,光线在照片表面一寸一寸地推进。沈砚靠在椅背上等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是那种老式的石膏板,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让他想起拾遗斋二楼天花板上的水渍猫。
扫描结束了。屏幕上的图像比预览清楚了许多,人脸洇开的色块、纸面的皱纹、颜料迁移的轨迹全都纤毫毕现。沈砚把椅子拉近,点开修图软件,开始在通道里查看红绿蓝三个色层的损坏程度。
红色通道受损最严重,右侧人脸的红色色层几乎完全洇开了,蓝色和绿色通道稍好一些。这意味着他可以在蓝色和绿色通道里提取出原本的人脸轮廓,再通过调色把红色通道补出来。他花了大约一个小时做第一轮修复——从蓝绿通道里提取明度信息,叠回红色通道,用克隆图章工具一点一点修补被水泡掉的皮肤纹理。
这个过程很慢,但没有手抖的问题。鼠标和键盘不需要精细的腕力控制。他发现自己居然在这一个多小时里几乎没有想过右手的事。
他把第一轮修复的结果保存了一个副本,又花了大约四十分钟做第二轮细节处理——补全了阿婆儿媳妇的眉毛和眼角的弧度,把她孙子的鼻子轮廓从模糊的色块里重新拉了出来。屏幕上的图像逐渐从一团泡烂的色块变成了一张能辨认出人脸的合影。
他按下保存键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一种偏暖的午后黄。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两点半。
他把扫描好的文件存进U盘,收拾好照片,走出里间。中年男人正在前台拆一台佳能相机的镜头,见他出来,抬头问了一声:"弄完了?"
"弄完了。"
"扫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
中年男人在计算器上按了两下。"七十五,加U盘十块,一共八十五。"
沈砚付了钱,把U盘揣进口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中年男人又叫住他。"对了,你那个修复是做什么用的?自己修着玩还是帮人弄?"
"帮人修。我在老街上开了间铺子,修旧物的。"
"老街哪家?"
"拾遗斋。"
中年男人像是想起来什么。"哦——老沈那家?他是我老客户,以前常来我这儿买胶卷。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外公。"
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镜头,认真看了沈砚一眼。"老沈走了快三年了吧?"
"嗯。"
"那铺子你接了?"
"接了。"
"好,好。"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脸上有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他摆了摆手,"以后有什么设备上的事直接来,我给你算熟人价。"
沈砚说谢谢,推门出去。门铃叮当又响了一声,身后的门关上了。
他沿着枇杷树巷子往回走,手里攥着那只U盘。U盘是黑色的,很轻,揣在口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能隔着衣料摸到它的轮廓。阿婆的照片修好了大半,剩下的细节他可以回去慢慢调。一个半小时能做成的事,比他用右手握笔三分钟能做成的多多了。
他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高兴吗?有一点。但高兴底下压着一层更沉的东西——如果他只能用鼠标和键盘修照片,那就意味着他这辈子只能做数码修复,碰不了真纸真墨。那些藏在宣纸纤维里的画,那些需要用镊子尖挑开一层薄如蝉翼的旧裱纸才能触及的古老痕迹,他的手再也摸不到了。
他走到巷口,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人,正在等车。沈砚在站牌旁边站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晚在十一点多发了一条微信:"扫描仪的事我问了,朋友说他明天下午有空,你要用的话直接去他那儿,地址我发你。"
沈砚回了一条:"谢谢,我已经在城东租到了。"
他正打算把手机收回口袋,消息框里又弹出来一条。不是苏晚,是另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临州本地。
"沈砚你好,我是昨天下午拿相机来的那个人。相机你先不用急,我后天走,你慢慢修。另外我听说老街在谈拆迁的事,你铺子是不是也收到通知了?如果有什么影响的话,相机的事可以算了,你别有压力。"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拆迁的事他昨天听小武提了一嘴,但当时忙着收拾铺子没仔细想。整条老街都在谈这件事,裁缝铺的老板娘、香烛店的老板、杂货铺的小伙——他知道他们都在顾虑,但具体进展到哪一步了,他还没弄清楚。
公交来了。沈砚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的时候梧桐树的影子一块一块地掠过车窗玻璃。他靠着座椅,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了临州的本地新闻网站。
搜"青石老街"的结果不多。最新的一条是半年前的,说老街片区被纳入旧城改造规划,拟进行整体拆迁,但具体的补偿方案和安置计划还在商讨中。评论有几十条,有人说"早该拆了那破地方",有人说"拆了老街临州还剩什么"。
沈砚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车窗外已经过了临州桥,河水还是灰绿色的,和昨天来的时候一样。他想起昨天坐出租车经过这座桥时,司机说"这条街现在没什么人了"。那时候他觉得司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他意识到,"没什么人了"的背后是一整套正在发生的、比他想象中更复杂的东西。
公交车在老街巷口的站台停下。沈砚下车,沿着巷子走进去。
午后的老街果然像苏晚说的那样安静。裁缝铺的缝纫机停了,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香烛店门口的小马扎空着,老板不知道去哪儿了。杂货铺的小伙坐在门槛上,正用手机看视频,耳机线从耳朵里垂下来。
沈砚走到拾遗斋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木板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他看见柜台上的东西都在原地——饼干盒、相机、玻璃片。阳光已经从窗户移开了,铺子里比上午暗了许多,光线只够照亮柜台前半截。
他走进铺子,把U盘放在柜台上。然后他蹲下来,拉开了柜台最下面那个抽屉,把那本修理录重新拿出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小望若回,把画修了。"
他合上册子,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一圈。货架上那几只旧瓶罐安安静静地站着,碎成两半的汉白玉镇纸躺在角落,那几册粘在一起的线装书还搁在原来的位置。他走到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转角处外公的遗像。外公笑着看他,镜片反着一小片天光。
沈砚转回柜台前,拿起那把直头镊子,握在手里。
右手又抖了。他盯着镊子尖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指。他把镊子放回工具箱,把箱子盖好,推到柜台下面的原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刚才扫描修好的那张全家福——阿婆儿子和儿媳妇的脸已经重新显现出来了,虽然还带着一些修复的痕迹,但一眼就能认得出是谁。他对着这张照片看了片刻,把手机屏幕熄灭,放回桌上。
傍晚的时候对面茶馆的纸灯笼又亮了。沈砚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苏晚送来的热茶。茶水烫手,他没急着喝,只是捧着暖掌心。
苏晚挂好了"今日营业结束"的牌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问了一声:"照片修好了?"
"修了大半。"
"能看出来人?"
"能。"
苏晚点了点头。"那阿婆明天该高兴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茶水的热气在逐渐变凉的空气里升起来,被纸灯笼的暖光映成一缕一缕的薄雾。老槐树的影子从街口拉过来,长长的,铺在青石板路面上,和纸灯笼的光晕融在一起。
"苏晚,"沈砚说,"你知道老街拆迁的事吗?"
"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回来之前就在说了,大概一年多了吧。一开始是摸底,后来出了规划方案,现在好像是补偿方案还没定下来。有住户已经签了,也有不签的。"
"你签了?"
苏晚摇了摇头。"这茶馆是我爸留下的,我不签。但他要是非要拆我也拦不住,地皮是公家的,房子不是我的产权。"
沈砚嗯了一声。
苏晚侧过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外公为什么要把那幅画裁碎了让老周一片一片给我。"沈砚说,"他大概知道自己走了之后这铺子不一定留得住。他可能是在赶时间。"
苏晚安静了一会儿。"那幅画对你外公来说很重要吧。"
"应该是。他连修理录最后一页写的都是这件事,别的事一句没提。"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先别想那么多。画在,你在,铺子也在。该修的东西一件一件修,急什么。"
沈砚抬头看她。苏晚的侧脸被纸灯笼的光照着,轮廓柔和,短发别在耳朵后面,露出左肩上那一小截黑色的纹身轮廓。
"你肩上那个纹的是什么?"沈砚问。
苏晚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笑了一下。"鹤。"
沈砚的心跳停了一拍。
"怎么了?"苏晚看他表情不对。
"你什么时候纹的?"
"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在北京的时候。我拍了一组鹤的照片,觉得自己特喜欢这种鸟,就纹了一只。"她拉了拉领口露出那只鹤的头部——细长的脖颈,尖喙微张,姿态舒展。"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沈砚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我外公留下的那片画上,也画了一只鹤。"
苏晚的手放下来,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老街深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纸灯笼的光在微风里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台阶上拉歪了一寸。
"那挺巧的。"苏晚说。
沈砚看着她,没说是巧合。他想起那片鹤脚趾尖上那个极淡的墨点,想起外公留下的那句话,想起苏晚肩头那只展翅的鹤。在这间老街上,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流,只是他还看不清这条河的全貌。
"回去吧,天凉了。"苏晚把茶杯从他手里拿过去,"明天早上馄饨照旧。"
"嗯。"
苏晚转身往茶馆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沈砚。"
"嗯?"
"你把那片画修好了以后,给我看看。"
"好。"
苏晚挥了一下手,进了茶馆。茶馆的门关上了,纸灯笼还亮着。沈砚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转身进了铺子,合上门板,上好闩。
他上了楼,在床边坐下,拿起那本修理录重新翻了一遍。从正月到腊月,外公记下的每一件修过的东西都在。那些名字、那些物件、那些"无事,拭架上器物"的安静日子。册子的纸页被他翻得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夜里像一种低语。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放在床头。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老槐树的影子又映在天花板上了,他盯着那只水渍猫的轮廓看了很久。
沈砚闭上眼睛。今天跑了城东,扫了照片,知道了老街的拆迁,看见了苏晚肩上的鹤。一天下来,东西多了好几件,但心里的线头却理出了一小截——外公、画、老周、老槐树、鹤,它们是连着的。他不确定它们怎么连,连成什么,但他开始看见那根线的走向了。
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动了一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放在床头的修理录封面上,把"修理录"三个钢笔字照得银白。
他在那片银白的光里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