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站在原地没动。桌面上那本书的插图在他视野里放大——那碗冒热气的东西，碗沿有一道豁口，豁口的形状和他前两天刚磕碎的那个碗一模一样。豁口是个斜茬，从碗沿往碗腹方向去了半寸，边上釉面崩掉一小块，露出来的胎体发灰。插图里那个修士端碗的姿势也不对，右手拇指扣在碗沿上，其他四指托着碗底，拇指正好压在豁口的位置。他右手拇指上还有一道浅印子，那天碗碎的时候瓷茬划的，早结痂了，痂皮翘起一小块，边沿发白。那口子当初划得并不深，但位置刁，正好在拇指肚上，每次拿东西都得蹭着，痂皮就反复裂开又长上，长上了又裂开，如今好了，留下一道弯弯的浅疤，比旁边的皮肤硬一些，颜色也浅一些，像一小片鱼鳞贴在上头。
"站那么远做什么。"云松子转过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寸，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响。椅腿底下垫的毡子缺了一个角，木头直接蹭在石板上，噌的一声，像有人用指甲猛刮了一下桌面。那响声在空荡荡的三楼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到了墙角那儿矮下去，变成嗡嗡的余音。"过来坐。"
李超走过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木板踩着有微微的下陷，三楼的板子薄，脚底下能觉出木纹的起伏，有几处接头的地方踩着咯噔一下，像底下有石子硌着。这咯噔的声响不大，但每一脚下去都听得真切，闷闷的，从脚底板传上来，顺着腿骨一直震到胯骨。走到桌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一瞬，后脚掌底下那块板子微微凹下去一块，像被很多人踩过，凹坑里积着薄薄一层灰。然后他迈了最后两步，在椅子前面站定。椅子是木头的，没有垫，坐上去硬邦邦的，坐下去的时候脊椎硌得生疼，整个人僵了一下才慢慢松下去。椅面不平，左边低右边高，他身子不自觉往左边歪，得暗暗撑着右腿才坐得稳当。屁股底下凉，凉气从椅面透进来，隔着裤子渗到大腿根，那块儿的肌肉绷着不敢松，酸胀感从那儿往腰上爬。
云松子把桌上的书往他面前推了三寸。动作不快，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的，皮底下青色的血管凸着，推书的时候指节弯起来，关节处鼓着一个小包，那包摸上去应该是硬的，李超看不见，但能想象出来。书页的边角卷着，被翻过很多次，卷起来的角磨得油亮，有几处纸面裂开一道细缝，缝边上沾着深褐色的东西，像干了的茶渍，又像什么汁液溅上去之后凝住了。那行潦草的小字终于看清了——"灵食通脉法·外篇·豆浆洗髓说"。字写得急，横不平竖不直，有几个字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沟底部的纸纤维压平了，发着光。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批注，字迹和正文字迹不同，更用力，笔画的末尾都有微微的顿点——"疑为上古遗方。试之。无效。"那"试之"俩字写完，笔尖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过了片刻又添上"无效"俩字，"无"字那一横压得特别重，纸背面都鼓起来一道棱，翻过来摸能摸到凸起。
"三百年前，"云松子开口了。嗓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尾音微微发哑，哑得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一层什么东西。"有位前辈也写过类似的东西。他也说豆浆能通脉。他在藏经阁里写了一本《灵食通脉法》，然后消失了。"他说"消失了"三个字时停顿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又张开，下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竖纹，竖纹里头颜色发红，像刚裂开不久。说完了这三个字，他把嘴闭上，腮帮子那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话后半截咽了回去。
李超的食指在那行批注上按了一下。纸面发脆，指尖压下去像压着一片干透的梧桐叶，搁了桌板，硬的，叶子底下是实的，但压着的时候还是有一种纸面微微下陷的触感，像底下是空的。指腹上那层薄茧蹭在纸面上，涩涩的，能感觉到纸张表面的毛茬一根根立着，按下去的时候毛茬倒了一片，抬起来又立起来。那行"无效"两个字底下有一小片区域颜色发深，像是当初谁写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滴了一滴墨上去，又用什么吸了一下，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圈。
"您怀疑……我和他一样？"李超说完这话，喉咙里发干，声带像是两片干透的皮子蹭在一起，声音出来的时候发涩。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里几乎没东西可咽，那个吞咽的动作是干咽，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小的咕咚声。
云松子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封面露出来——深蓝封皮，用银线绣着五个字——《灵食通脉法》。银线褪了色，有的地方发黑，有的发绿，字的笔画断断续续的，那个"法"字的最后一笔缺了半截，只剩线头翘着，翘起来的银线尖上结了一粒极小的黑垢。他站起来，椅子又响了一声，这次椅腿拖过石板面的声音更长，从左边拖到右边，拉出一道细细的刺耳的长音，像铁器在石头上慢慢刮过去。走到窗边，背对着光，影子长长的拖在地板上，遮住了大半张桌。影子贴着他脚后跟那儿最黑，越往远处越淡，到桌边那儿颜色发灰，模模糊糊的一团罩在桌面上，把那本书的封面遮了一半。他站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指尖搭在窗台上，指尖压着的地方，窗台灰上留下五个浅浅的指印。
"你昨天在宴上说——微波炉。"云松子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比刚才又轻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确认什么。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落回去，那件灰布褂子的领口随着这个动作歪了一寸。
"……怎么了？"李超嗓子发紧，声音比刚才更低。
"那位消失的前辈，也说过一个词。"云松子转过来，面朝光。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照着他左半边脸，右半边脸的褶皱里黑漆漆的，鼻梁的影子斜着切下去，把脸分成两半。眼窝里那两个洞黑沉沉的，看不见眼珠，只有两个深深的黑窟窿。他嘴唇上那道干裂的纹路被光照着，微微泛白。
"他说——辐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