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砚是被馄饨的香味弄醒的。
准确地说,是苏晚敲了三下门,他下楼开门的这段工夫里,碗里的热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把他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他拉开门闩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眼镜没戴,眯着眼睛看苏晚。
苏晚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你睡觉压头发,翘起来一撮。"她伸手比了一下自己头顶的某个位置。
沈砚抬手按了按那个地方,头发确实翘着。他接过馄饨碗,说了句"等一下",转身回去戴了眼镜又出来,头发还是一样翘着。
"你那个眼镜框是不是该换了?"苏晚站在门口没走,"银色的都发黄了。"
"用了七年了。"
"七年?那该换了。"
沈砚低头吃了一口馄饨,算是回答。
苏晚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袖子照样卷着,左肩的鹤露出半个头。她今天好像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站在门槛边上看着沈砚吃,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你今天有安排吗?"她问。
"把阿婆的照片修完,然后看看那台相机。"沈砚咽下一只馄饨,"怎么了?"
"没什么,我上午没事,你要是修完了想过来喝茶就过来。"
"好。"
苏晚走了。沈砚坐在柜台后面吃完了馄饨,把碗洗好放在柜台一角。他打开电脑,把U盘插进去,打开昨晚修到一半的全家福文件,继续做第二轮细节处理。
阿婆儿子右边那只眼睛的轮廓还缺一点,他翻了翻底层的蓝通道,找到了一小块残余的明度信息,把它复制过来,调整透明度叠在受损区域上。然后用修复画笔工具沿着眼眶的弧线慢慢描,每描一笔就放大到300%检查一下边缘是否自然。
这个过程不需要用到右手腕力,但需要极度的耐心。他对着屏幕坐了两个多小时,中间停下来喝了一次水,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屏幕上那张照片已经差不多完整了。阿婆儿子和儿媳妇的脸都恢复了,小孙子挨着爷爷的膝盖,嘴角咧着笑,缺了一颗门牙。
沈砚把修复后的图片和扫描原图并排放在屏幕上对比——右边那张泡烂的色块和左边这张清晰的人脸之间隔了两个小时的工作量,隔了一层从模糊到具体的重塑。他保存好最终版本,把U盘拔出来揣进兜里。
他拿着U盘出了门,敲开阿婆家的门。
阿婆住在一栋两层民房的一楼,就在拾遗斋左手边隔两间铺子的那条巷子里。门没锁,沈砚敲了两下就听见阿婆在里面喊"来了来了"。她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系着围裙,看见是沈砚愣了一下。
"照片弄好了?"
"修好了。我存在U盘里,你拿去打印店打出来就行。"
阿婆把葱放在鞋柜上,擦了擦手接过U盘。"这么快?昨天才送过去。"
"照片修复比书画快些,不用等干。"
阿婆把U盘攥在手里,反复翻看了两遍。"那我一会儿就去打印店打出来。"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话说,最后只说了句"你外公要是知道你在修东西,肯定高兴"。
沈砚说"嗯"。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阿婆又喊了一声:"小沈——"
他回过头。
"多少钱?"
沈砚想了一下。"不用了。您是我回来以后第一个客人,不算钱。"
阿婆说不行不行哪能不给钱,沈砚说真不用,以后还有别的旧物要修再收。阿婆这才没坚持,站在原地说了两遍"那你以后天天来我家吃饭",沈砚笑着摆摆手走了。
回到拾遗斋,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人留下的海鸥相机上。相机还在绒布垫子上,布包敞着口。他把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各个角度。快门钮按不下去,过片扳手卡死,机身的漆面磨损严重,但镜头没有霉,玻璃通透。这台机器如果不修,放在抽屉里再过十年就是一块废铁。如果修好了,它又能重新装胶卷、过片、按快门,拍下新的东西。
沈砚把工具箱拖出来,打开盖子。外公的工具排成一列摆在那里。他先取出一套精密螺丝刀,选了最小的一字头,把相机底盖的四颗螺丝拧下来。手没抖——拧螺丝不需要精细控制,靠的是手掌的握力和手腕的旋转,力道不需要精确到毫米。
底盖取下来之后他看到了相机的内部结构:铜质的齿轮和弹簧,细小的连杆,快门布帘卷成一条窄窄的卷轴。卡住的位置他很快找到了——过片系统里的一根弹簧从卡槽里脱了出来,卡在齿轮的齿缝里,导致整个系统连锁锁死。只要把弹簧复位,清理一下齿缝里的旧润滑脂,应该就能恢复功能。
问题在于那根弹簧只有半个小指指甲盖那么大,要把它塞回卡槽里,需要镊子。
沈砚看着那根弹簧。它卡在两个齿轮之间的缝隙里,光线从侧窗照进来,在铜质零件上反着光,把那根细小的金属丝照得发亮。
他拿起那把直头镊子,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机身内部。
镊子尖靠近那根弹簧的时候,右手又抖了。镊子在齿轮上方晃了几下,碰到了旁边的铜质结构,发出一声细小的"叮"。
他把手抽回来。
再看一次,再试。这次他把左手伸过去托住右手的腕部,试图用左手稳定右手的动作。镊子尖重新靠近那个卡槽,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但在快要触到弹簧的时候又开始抖。他咬着牙往前递了一毫米,镊子尖碰到了弹簧的边缘,把它往槽口方向推了一下。
弹簧弹起来了,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掉到了机身更深的缝隙里。
沈砚闭上眼睛。
铺子里安静极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窗外裁缝铺的缝纫机远远地响,听见香烛店老板在门口和谁说话。阳光照在柜台上,照在那台拆了一半的相机上,铜质零件在光里镀着一层暖黄色的反光。
他睁开眼,看了那个缝隙一眼。弹簧落在快门布帘的卷轴旁边,位置不算太深,用镊子尖钩一下应该能捞出来。但他知道如果手抖,只会把它推得更深。到那时候就得把整个快门系统拆开,那台相机就彻底变成一个大工程了。
沈砚放下镊子。他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两圈。走到楼梯口看了一眼外公的遗像,又走回来。然后他在柜台前站定,重新拿起镊子。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伸手进去。他先停下来,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把动作拆成了三步:进去、钩住、捞出来。每一步都不快,也不急。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进去、钩住、捞出来",然后睁眼,把镊子伸进去。
镊子尖碰到了弹簧的尾端。他停了一秒,感受镊子和弹簧接触的那个瞬间传来的触感——通过镊子的杆身传递到指尖,极细微,像是用手指摸到一根细铜丝的轮廓。他的右手在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几乎没有抖,只是轻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颤了一下。
他轻轻钩住弹簧的尾端,把它提了起来。
弹簧离开缝隙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忽然又颤了一下,但他已经把它捞出了危险区,落在外面的铜质底板上。他放下镊子,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弹簧,把它重新塞回了卡槽里。左手非常稳。
他把相机拼回去,上了底盖的四颗螺丝。然后拿起机身,左手扶住,右手拇指按下快门钮。
"咔嗒。"
快门开了,又合上了。声音清脆,利落。过片扳手也顺了,推一下过一张,再推一下再过一张。整台机器重新活了过来。
沈砚把相机放在柜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摊着,五个指头微微张开。他又动了一下食指和拇指——刚才那一秒,在他完全没想过"我会不会抖"的那一刻,它们几乎没有抖。
他捏了一下指尖,有知觉,有力量,只是不稳定。但刚才有一瞬间它们是稳定的,足够让镊子钩住那根头发丝一样细的弹簧。
他在凳子前面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干,就那么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块温暖的光斑。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蹲在柜台角上看着他,尾巴盘在脚边。
沈砚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背。猫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他站起来,去对面茶馆还了苏晚的碗。苏晚正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摄影集,看见他进来抬头说:"怎么样?"
"相机修好了。"
苏晚放下书。"这么快?"
"小毛病,弹簧卡住了,拨回去就行了。"
苏晚看着他,像是在仔细看他脸上的表情。"那你心情不错。"她说。
沈砚没有否认。
"照片也修完了?"
"修完了,给阿婆送过去了。"
"那你今天上午干了两件活。"苏晚从柜台下面拿出另一只白瓷碗,"奖励你,今天中午我家饺子,自己包的,别走。"
沈砚说"好"。
他端着苏晚给他倒的一杯热茶回到铺子里。柜台上的海鸥相机安静地立在那里,机身在他刚才上螺丝的时候沾了一点手上的汗,留下浅浅的指纹印。他拿干布擦了擦,又检查了一遍快门和过片,一切正常。
他从柜子里找了一个干净的小布袋,把相机装进去,放在柜台角落。那个年轻男人说后天走,明天应该会来取。他打算到时候把相机交还给他的时候说一句"还能用,别让它再躺抽屉里了"。
正想着,门口有人进来了。沈砚抬头,看见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浅蓝色的制服——临州邮政的工作服。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柜台前。
"请问是沈砚先生吗?"
"是我。"
"有您一封挂号信。"她递过来一个签字板。
沈砚签了字,接过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写了一行收件地址:"临州市青石老街17号拾遗斋 沈砚收"。字迹是打印的,看不出是谁寄的。邮戳是临州本地的,日期是昨天。
他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只有三行字,也是打印的:
"下周二下午三点,老街口老槐树下。有人等你。"
"如果你不来,第二批碎片不会送到。"
"你可以不来。但画永远拼不全。"
沈砚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看了看信封,除了地址和收件人什么都没有。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的。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柜台前面,阳光照在打印纸的白面上,墨粉的字迹清清楚楚。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该给你的时候自然给你",想起外公把画裁碎让老周一片一片递的布置,想起修理录最后一页那行字。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柜台抽屉里,压在那本修理录下面。
"第二批碎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橘猫从柜台角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着,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砚望着门口那片照进来的光,忽然觉得整条老街的所有事情——外公的画、老周的信封、那张打字纸上的邀约、苏晚肩头那只鹤——全都浮在水面上,而他正站在水中央,每一件都看得见轮廓,但哪一件都还没摸到底。
不过至少他修好了一台相机。他把那个小布袋往柜台里面推了推,转身去拿苏晚中午要给他的那盘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