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乙槽。”
姜不醒这句压得极低，却比先前许多句都急。
沈砚舟没回头。
他盯着井厅右侧那点刚刚自己碰了一下的石槽口，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硬拉了回来。
甲槽还没认完。
现在去看乙，就是自己把局带偏。
“先收甲。”他说。
陆照微点头，直接把那枚外提黑牌和白骨片重新用冷纸包住。
“笺角呢？”
“单放。”许临川说，“朱批最怕再压。笔杆一起带走。”
石舌台上这几样东西一件件收拢，动作都很轻。不是惜物，是谁都知道，这一口甲槽今晚能吐给他们看的，已经比预想里多得太多。
再贪，反而会坏。
可沈砚舟心里还有一根线没落下。
“甲后不留”。
这四个字像根细钩，一直卡在他脑子里。
不把这句在眼前先对一层，他没法安心带着这些东西离开。
“姜教习。”他低声叫。
“甲后若真不留，为什么盲前会留黑牌、白骨片、笔杆和批笺角？”
姜不醒沉默片刻。
“因为它们可能根本不算‘甲后’。”
“什么意思？”
“盲前是认口，不是入井。”姜不醒慢慢道，“真正进甲后的是外页、边片、附命。可这些规片、值牌、监提笔，原本就该留在前盲里，给值手认，不给后井认。”
这解释得通。
却还差一口气。
若只是正经值手认口用的前盲之物，它们为什么会一层层藏得这么深？为什么又偏偏要等到今晚，等他们拿着担命外页和验录带来碰规，才肯吐出来？
“还是有人改过。”许临川接住了这口气。
“不是井自己这么留。”
“是后来有人把本该散掉的前盲之物，重新塞回去，做成了路标。”
这句话一落，石舌上那几样东西忽然都像变了味。
先前它们还是证。
现在却更像指路石。
不是指给任何人。
而是专门指给某个能带着担命外页、验录带、断边栏一路追到这里的人。
谁做的？
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还差一点硬证。
陆照微忽然道：
“如果是我爹，他会留哪一样？”
没人立刻答。
因为这不是好答的话。
说黑牌，像在说陆家认了外提。
说白骨片，又像在说陆家碰过白正监提。
说笔杆和批笺角，则更深。
沈砚舟想了想，才道：
“他若真想让后来的人认甲槽，不会留最值钱的。”
“会留最够用的。”
“比如？”
“黑牌。”沈砚舟道，“让后来的人知道，陆值外提这口真的在；知道旧巡楼不是白压在井上。”
陆照微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她只是把那枚黑牌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被磨掉后半行的“陆”字。
“那沈青衡呢？”
“他会留路。”姜不醒道，“不是留位。”
沈砚舟听到这里，心口那根一直绷着的线也被轻轻拽了一下。
这判断像极了父亲会做的事。
不是先替自己辩白。
不是先把名字塞回该亮的位置。
而是宁可把更难认、更不讨好的那条路留给后来人，让真正肯追到这里的人知道，最脏的地方还在后头。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目光都同时落到那张薄笺角上。
笺角背面那点反印：
换白。
若这半句真是沈青衡留下的一点反手，那他想留的，也许不是甲槽本身。
而是要后人知道，这口井里还有“换白”。
“先别在这儿猜全。”沈砚舟压住话头，“这里不适合久停。”
他说得对。
甲槽回气已经明显在弱。
值台废脚那条认口道，随时可能往回收。若他们还蹲在井厅里一层层抠话，甲槽这边是收了，可右侧刚碰过的乙槽一旦被他们人气扰醒，那就真不是现在能接得住的了。
“退。”陆照微很干脆。
她已经把几样东西全收进冷纸袋，只留下那张担命外页由沈砚舟贴身压着。
四个人正要沿石舌退回去，井厅右侧那一点先前自己碰过的轻响，忽然又来了一次。
更轻。
却更近。
像槽口后头，有什么极薄的金属片在石边上蹭了一下。
姜不醒脸都白了。
“走！”
这一回，不用他说第二遍。
沈砚舟第一个转身，侧着肩挤回认口道。陆照微和许临川紧跟，姜不醒最后收尾，手里还不忘把那支旧验录笔杆死死扣住。
几个人刚退上半道，身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不是他们掉了什么。
像乙槽里真有一片东西，因为甲槽这一夜被撬开半口，顺势也被冷气带动，轻轻顶到了口边。
陆照微脚下一顿。
“别回头。”沈砚舟低喝。
她咬了一下牙，还是跟着继续往上退。
直到人重新钻出值台废脚那道盲口，踩回背巷的潮石地面，几个人才像同时从一口深水里抬了头。
东城五更前的风，照旧冷。
可比起井厅底下那种带盐带骨的旧冷，背巷这点寒气简直算得上活。
沈砚舟刚要把验录带从盲口里抽出来，却忽然看见带头边缘多了一点灰痕。
不是录盐。
像指印。
“别动。”
他把带头抬到薄灯下。
那点灰痕极淡。
可真是印。
而且不是完整指印，只半枚。
半枚按在“白正值”三个残字中间，像有人在很久以前，拿这截带或者类似的一段旧规，插过同一个口，又在拔出来时，手指被槽边的湿灰轻轻沾了一下。
“看大小。”许临川低声道。
“不像男人手。”
这句话出来，背巷里一时更静了。
陆照微和沈砚舟同时想起了同一个人。
叶青梧。
可谁都没先把这名字说出来。
因为半枚指痕还什么都证明不了。
但也正因为只是一点轻灰，才更让人不安。
这说明在他们之前，来过这里的，也许不只陆行川和沈青衡。
还有一只更细、更稳、更习惯留后手的手。
更麻烦的是，这只手很可能不是来取。
而是来遮。
它知道白正值规该留多少，知道哪一点该压住，知道后来的人若一下认全了整段规矩，很多事就会提前翻面。所以它只按下去半枚指印，既不把路彻底抹死，也不肯把门一下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