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三分，老马把最后一块桌板装好，放在靠窗的位置。他顺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子中间那条木纹上。
他站起来，看了看墙上的钟，又摸了摸围裙口袋。三颗奶糖还在，螺丝刀也没掉出来。
咖啡机开始磨豆子，声音有点低。豆子掉进滤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正要去换水箱，手机震动了一下。来电显示是“沈小姐”。
“喂？”他擦着手接起来。
“老马，”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哑，但听得很清楚，“今晚能留两个位置吗？我请客。”
老马没问原因，也没说忙不忙。“行，左边吧台，给你留着。要下面吗？我看你上周连喝三天冰美式，胃会不舒服。”
那边停了几秒，然后笑了：“来碗热汤面吧，谢谢。”
“加蛋吗？”
“……加一个。”
挂了电话，老马把手机放回兜里。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瓷碗。这个碗他平时不用，只留给特定的人。他用布又擦了一遍，摆在吧台最左边，旁边放好筷子和一小碟咸菜。接着打开后厨的小灶，锅里的水已经温着，下面条刚好。
天慢慢黑了，沈莉才走出公司大楼。她手里拿着一个硬壳信封，边角被手指摸得有点毛。夕阳照在玻璃墙上，反光打在她脸上，她眯了下眼，抬手扶了扶眼镜。
风从街口吹过来，有点凉。她站在台阶上没动，低头看着脚前的一小片影子。脑子里想起几个画面：客户点头的样子，领导递证书时说“辛苦了”，还有同事鼓掌时她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她没打开信封看奖金多少。这种事她不急。她翻出手机相册，看到一张旧照片——后台走廊，灯有点暗，一群学生挤在一起笑，她站在角落，抱着剧本，头发还是长的。那是大学话剧社最后一次演出前拍的。
她停了几秒，退出相册，拨通了老马的电话。
去地铁站的路上，她买了个饭团，没拆就塞进包里。等车时站台上人不多，她靠着柱子站着，听见广播说下一班车还有七分钟。
到站后，她穿过熟悉的街道。路灯刚亮，梧桐树的影子在路上一块一块的。咖啡店的灯也亮着，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来了。”老马从吧台后面抬起头，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面，“坐这儿就行。”
她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时闻到葱花和猪油的香味。面汤有一点油光，荷包蛋浮在中间，边缘微微焦黄。
“其他人呢？”她问。
“陈峰加班，吴颖发烧，唐果考试，周正洋被家里叫吃饭。”老马一边擦杯子一边说，“他们都发消息了，不是失联。”
沈莉点点头，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热气扑到脸上，眼镜起了一层雾。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陈峰发来一张图：便利店的关东煮锅，里面有萝卜和鱼丸，底下写着：“代喝一杯，记得报销。”
她嘴角动了动，回了个“收到”。
接着是吴颖转来的红包，标题是：“下次补你一顿好的”。金额是88.88，备注里有个哭脸表情。
她没点开，直接锁了屏。
语音消息跳出来时，她差点没听清开头。唐果的声音有点喘：“沈姐！我刚交完卷就发语音！你说的简历模板真的有用！面试官说我逻辑特别清楚！”后面是一串笑声，背景有电动车的声音。
最后一条是周正洋发的，不是私聊，是家族群截图。群里刷了很多消息，中间有一句：“沈莉项目成功了，大家替我多吃块蛋糕。”下面立刻冒出好几个“恭喜”“厉害了”“必须庆祝”。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吃面。
面条软硬合适，汤也很香。她吃得慢，吃到一半才问：“他们真都说要来？”
老马正在清理咖啡渣，头也不抬：“说了就是说了，来不来另说。但话是真的。”
她嗯了一声，继续吃。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空碗推过去。老马接过碗，顺手递给她一杯咖啡。黑色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行小字：“今日营业中”。
“特调？”她问。
“没名字，你自己尝。”他说着已经开始擦另一边的台面，“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她喝了一口。味道比平时浓一点，尾段有点焦糖味，像是换了豆子。她没多问，把整杯喝完。
店里没什么人。一对情侣坐在角落小声说话，另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敲电脑。空调嗡嗡响，咖啡机偶尔响一下，声音很轻。
她掏出工作证，在桌上轻轻碰了一下，放进包里。动作很小，但她做了两次。
“其实一开始没想庆祝。”她说，“我想把钱存起来，明年交房租用。”
老马停下手中的活，看了她一眼：“那你现在怎么在这儿？”
“因为……”她顿了顿，看着杯底的咖啡渍，“我昨天梦见自己在排练厅念错台词，所有人都看着我，没人说话。醒来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做这种梦了。”
老马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便签纸，抽出一张放在她面前。
纸上是别人的字迹，工整清楚：
“因为看到有人还在努力，我也敢继续试一次。”
没有署名。
“今天贴的。”他说，“新客人写的，拍照前我复印了一份。”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成一个小方块，仔细放进西装内袋。动作很认真，像收重要文件。
“谢谢。”她说。
老马摆摆手：“谢什么，又不是我写的。”
她站起来，穿上外套，拉好拉链。风铃又响了一声，她走了出去。
街上安静了。路灯全亮，地铁口进出的人少了。她站在灯下没走，抬头看了看二楼出租屋的窗户。几扇亮着灯，其中一扇隐约有人影，像坐着，又像在看书。
她没再看，转身朝地铁口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鞋跟敲在地上，声音清楚。
老马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背影拐进巷子。他收回目光，转身锁门，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已打烊”。
回到吧台后，他把沈莉用过的杯子放进消毒柜，顺手整理留言墙。几张新贴的便签歪了，他一一抚平。那张写着“找到了”的纸条还在，边上多了张新的：“谢谢你让我敢一个人坐一下午”。
他看了一会儿，没动它们。
然后他脱下围裙，抖了抖灰，重新系好。路过操作台时，关掉最后一盏灯。店里半明半暗，只有咖啡机的屏幕还闪着绿光。
他摸出一颗奶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散开时，他抬头看钟——九点十七分。
离末班地铁还有四十分钟。
他坐回吧台后的高脚凳上，从抽屉拿出一本旧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开业第一天的流水：三百二十一元五角。数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没写今天的数据，合上本子，轻轻放在吧台角落。
窗外，一辆共享单车骑过，铃声短促。风吹动树叶，沙沙响。
他没再起身，就那样坐着，听着店里细微的声音，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