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孵化室的灯还亮着。
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在我耳边来回拉扯。
电脑屏幕上的PPT已经改了第七版,每一页都精确到像素,每一个数据点都来自我用神识翻遍未来十年行业报告后提炼出的“必然趋势”。
明天就是省青少年创新创业大赛决赛,启点同盟是唯一一个以学生团队身份杀进全国总决赛的项目。
而我,钱杰隆,十六岁的高一新生,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可就在刚才,左手突然一麻。
不是那种坐久了压到神经的麻木,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顺着指尖往上爬,像有无数细针在血管里逆行。
我甩了甩手,指尖不小心撞上桌角,钝痛传来,却远不如脑子里那一瞬的空白来得恐怖。
因为我看见——
高二那年,春末的图书馆。
阳光斜斜地切过窗棂,落在林昭雪低垂的睫毛上。
她穿着浅蓝校服,手指轻轻推过一本手写笔记,《民法通则·合同编》,纸页边缘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你总说以后要开公司,那得懂法。”她说这话时没抬头,可嘴角微微翘着。
我记得那束光的角度,记得她发丝被风吹起的弧度,记得那页纸上墨迹略重的一笔——那是她写字用力的习惯。
可现在,那画面正在褪色。
就像老照片被水泡过,轮廓模糊,色彩流失,连她的声音都开始失真。
我猛地闭眼,拼命去抓,去回忆,可越是用力,太阳穴就像被铁箍勒紧,胀痛得几乎要裂开。
“不……不行!”
我一把抓起手机,手指发抖地点开相册。
翻到第一张——是我们上周在教学楼后拍的合影,她站在我右边,笑得不太自然,因为我当时说了句“以后这楼得拆了盖商业体”,她骂我疯子。
可现在看这张照片,她的脸……好像没那么清晰了?
我又点开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上滑。
“你最近怪怪的。”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钱杰隆,你别一个人扛。”
每一句都熟悉,可读着读着,心口却像被什么掏空了一块。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重生带回来的神识,并非永恒。
它在消耗。
每一次预判市场走向,每一次调用未来的知识修正当下决策,每一次用“先知”视角碾压对手——都在燃烧我的记忆,燃烧那些真正属于“我”的过去。
而最怕的,不是忘了某个股票代码,不是记不清某年房价涨幅……
是忘了她。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在键盘上。
我喘着气靠在椅背,胸口闷得像压了块铁。
窗外漆黑一片,连月光都被乌云吞尽。
这间孵化室,此刻像漂浮在时间之外的孤岛,而我正一点点失去锚点。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
林昭雪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她穿着米色风衣,发尾微卷,眼神沉静得像能照进人心底。
她没说话,只是把热粥放在桌上,拧开盖子,米香瞬间弥漫开来。
然后,她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轻轻哼起一首歌:
“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走……”
是张学友的《一路上有你》。
刹那间,我脑中那幅即将消散的画面——图书馆的午后——竟微微闪亮了一下。
阳光重新落在她睫毛上,笔记的纸角又翘了起来,连她说话时的气息都回来了。
我怔住了。
原来有些记忆,不是靠神识强行提取就能留住的。
它需要温度,需要声音,需要情绪的共振。
它是活的,藏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你怎么来了?”我嗓音沙哑。
“手机定位显示你还在孵化室,十一点半了。”她淡淡地说,“而且,你删了三条未发送的消息草稿,最后一次输入的是‘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
我心头一震。
我……什么时候写的?
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一定是那阵麻木袭来时,潜意识在求救。
她转过头,直视我:“钱杰隆,你可以算准明天的风向,可以预判评委的提问,但别忘了——你不是机器。你活着,是因为有人记得你,也因为你记得别人。”
我望着她,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一条消息弹出。
来自吴晓峰。
我低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
吴晓峰的消息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最脆弱的时刻。
“系统预演环境已部署,防火墙检测到异常扫描痕迹。”
紧接着,赵小胖的截图炸进群聊——校内论坛,匿名帖,《启点团队涉嫌抄袭海外项目》,标题猩红刺眼。
下面还附了所谓的“技术比对文档”,格式专业、数据详实,连代码片段都像模像样。
如果不是我亲手写过每一行核心算法,连我自己都要信了。
我笑了,冷笑。
“沈逸飞……你终于动手了。”我喃喃出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比预想早了三天。”
前世这个时候,沈逸飞还在忙着讨好老师、刷竞赛履历,根本没资格碰这种级别的赛事。
可这一世,我提前引爆了“启点打印”的试点项目,三个月内完成原型迭代、拿下市级创新奖,风头太盛,终于逼得他提前出手。
不是嫉妒,是恐惧。
他怕的不是我赢,而是我——一个高一新生,踩着他这些“天之骄子”的头顶,堂而皇之地站上全国舞台。
林昭雪察觉到我的异样,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技术文档是伪造的,但传播速度如果控制不住,评委那边……”
“他们不会等真相。”我接口,眼神冷下来,“只会记住‘涉嫌抄袭’这四个字。”
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语音群组。
十分钟后,吴晓峰从实验室翻墙赶来,赵小胖顶着宿管查寝的风险溜出宿舍,老马——那个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宿舍管理员——居然也拎着个旧工具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监控室的线路我动了点手脚。”他淡淡道,“今晚校园网的流量日志,会‘意外’丢失两个小时。”
我心头一震。
老马平时沉默寡言,但从不插手我们的事。
这次亲自出面,意味着事态已触到某种底线。
四人围坐在孵化室中央,灯光昏黄。
我看着他们——吴晓峰眼底泛红,显然是通宵调试留下的痕迹;赵小胖一边啃面包一边刷论坛监控;林昭雪静静坐着,目光始终落在我脸上。
我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我最近……在丢东西。”
他们动作一滞。
“不是资料,不是密码。”我缓缓抬起手,按住太阳穴,“是我的记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消失。”
我不能说重生,不能说神识燃烧,否则他们会以为我疯了。
所以我只说:“长期高强度用脑,加上频繁调用未来知识做预判,医生说是神经紊乱,可能引发暂时性记忆衰退。”
没人笑。
吴晓峰皱眉:“所以你昨天问我‘我们第一版原型机散热孔在哪一侧’?那问题你亲手画过七遍。”
赵小胖也愣了:“难怪你今早看到我,迟疑了两秒才叫出名字……”
林昭雪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从风衣内袋取出一枚银色书签,轻轻放进我掌心。
那是高一开学第一天,她借我笔记时夹在里面的。
素银质地,刻着一行小字:“致未来的你。”
“如果记忆会走,”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里,“那就让现在成为新的锚。”
我猛地攥紧书签,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可那痛感,竟让我脑中一片混沌的记忆忽然清晰了一瞬——春日的风,教室的光,她低头写字时耳坠晃出的弧线。
原来,有些东西,不需要“预知未来”去抓。
它就在当下,在眼前,在这间破旧孵化室里,三个人冒着违纪风险为我而来。
我抬头,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明天,我们不是去比赛。”
我声音低沉,却一字一顿,如铁铸成:
“是去——夺回属于我们的未来。”
窗外,暴雨如注。
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战鼓擂动。
倒计时牌无声跳动,数字冷酷地滑向:00:23:59
就在这时,主屏幕突然一闪。
系统自启,大屏加载首页,蓝底白字的“启点打印”标志缓缓浮现——
滋啦!
画面骤然黑屏。
下一秒,猩红警告弹出,血一般刺目:
> 【系统异常:检测到未授权远程接入】
> 【数据完整性受损】
> 【演示程序已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