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研办的任务提示弹出时,张明正蹲在怀仁堂后院晾晒镇地石。腊月的日光淡薄如纱,轻飘飘覆在石面上,连盐霜的反光都显得慵懒无力,冬日的清冷沉寂漫在空气里。他快速扫完完整任务详情,随手放下手中卵石,先拨通了方慎的电话。听筒那头听完案情梗概,语气平淡,只随口应了一句“包的”,便干脆挂断。
紧接着他拨通陈嘉的电话,那头传来翻动文件的轻响,陈嘉条理清晰的声音如期响起:“涉案数据模型我提前跑通,所有线索梳理整合需要三小时,等我消息。”话音落,通话利落结束。
最后,张明在四人好友群发出一条文字消息:“许警官下发三星外勤任务,接续此前长生丹旧案,需要全员汇合协作。周小舟,这次机会留给你,把握一下。”
几乎是消息发出的瞬间,周小舟的语音火速弹出,背景里满是锅铲碰撞的脆响,还夹杂着他奶奶接地气的叮嘱:“火再小一点!焖菜要稳!笨手笨脚的!”少年清亮的嗓音穿透嘈杂,字字笃定:“来!来!来!”
方慎总能精准卡点冒泡,紧随其后发来一句跑调的哼唱:“越来越好,来来来来~”
群里瞬间安静一瞬,张明看着屏幕,默默在心底感慨:挺好,下次别唱了。少年们松弛鲜活的打趣,冲淡了三星任务自带的紧绷感。
当日傍晚,韶州站出站人潮涌动,方慎背着那只沉甸甸的帆布包缓步走出。背包里塞满打磨规整的古铜钱,压得包身紧绷厚实,而张明第一眼留意到的,从来不是步履沉稳的少年,而是稳稳蹲在他背包顶端的一只橘猫。
橘猫身形偏瘦,一身深橘色皮毛,是常年沐浴暖阳才能养出的温润色泽。它稳稳伏在背包之上,随着方慎的步伐轻轻晃动,一双眼眸慵懒疏离,自带看破世事的淡然静谧,全然没有寻常猫咪的活泼闹腾。
张明抬手指了指猫咪,满眼疑惑:“这是?”
“我邻居。”方慎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顺路旅游,自己买的站票,全程蹲我肩上。”
“猫?还能买票?”张明一时失语,全然摸不着头绪。
橘猫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慢悠悠张开嘴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嘴型舒展至极,隐约能看见犬齿尖端有一处细小缺口,是独一无二的印记。打完哈欠,它迈着从容四方步,从背包缓步走到张明脚边,仰头静静打量他两秒,随后干脆蜷起身子,稳稳趴在他的鞋面上,轻声软糯地喵了几声。
“它说,兄弟你好香。”方慎精准翻译。
张明大脑短暂宕机,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方慎无师自通懂猫语更离谱,还是这只猫咪太过通人性更反常。不等他回神,橘猫又翻了个身,露出柔软肚皮,爪子老道地捋了捋嘴边胡须,再度发出几声轻喵。
“它说我翻译得没错。”方慎继续补全解读。
张明默默轻叹,不知不觉间,他早已习惯了方慎这种冷不丁的另类玩梗方式,无奈又好笑。
另一边,陈嘉的航班延误了整整两小时。候机的全程她未曾虚度片刻,将许警官发来的厚厚案件卷宗逐页梳理、拆解整合,做成了一份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的十五页PPT。走出机场到达口时,她的平板屏幕依旧亮着,最新跑完的数据模型图表清晰呈现,所有线索已然梳理完毕。
“路上通读了全部卷宗,”陈嘉将平板轻放在等候区桌面上,直奔主题,“先讲核心结论:这起案子的难点,从来不是追踪嫌疑人,而是案件定性。散修作乱、残缺丹体、失传丹方、涉案遗孀、在逃人员,每一个关键词都横跨多个部门管辖边界。特研办将等级定为三星,并非对手实力强悍,而是案件触及了修行者与普通民众的司法衔接空白地带,处置难度极高。”
方慎默默从鼓鼓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超大号保温杯,给她倒满热茶。小小的背包总能凭空掏出尺寸违和的物件,早已是几人熟知的常态。陈嘉低头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盯着茶汤静置三秒,目测水中单宁含量,习惯性开启数据分析模式。
周小舟是最后抵达的一人,高铁到站已是深夜。所幸张明彻夜等候,专程驱车将他接回,不然这位少年怕是要在宵夜一条街晃悠通宵。
次日清晨,张明端坐办公椅,逐字逐句翻阅完整卷宗,彻底厘清案件全貌。所有线索都源自三个月前的长生丹旧案:当初从炼丹师手中抢夺丹体的两名嫌疑人——矮胖谢姓男子与瘦高谭姓青年,作案后分头逃窜,自此杳无踪迹。
谢姓男子逃亡途中,冒险以残缺丹体治愈了妻子缠身多年的顽疾,随后带着妻子隐姓埋名、两次迁居,试图彻底隐匿行踪。可即便如此,他的踪迹还是被觊觎丹体的散修循迹锁定。为掩护身怀六甲的妻子脱身逃亡,谢某独自引开追兵,自此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其后,他的妻子带着丈夫遗留的散修手稿前往派出所报案,案件正式移交特研办,她本人也被当地观测点妥善收留、贴身看护。
而另一名嫌疑人谭姓青年,携带着最后一枚完整长生丹体彻底失踪。官方最后一次有效目击记录,定格在湘粤交界的一座小镇,此后人间蒸发,手机号、社交账号、银行卡全部停用,彻底斩断了所有社会关联。公安与特研办双向发布协查通告,却始终一无所获。
至于核心人物——兜帽炼丹师,被捕后已然经脉尽断、灵府全毁,重伤不治,在拘留期间离世。但其临终前供出了大批残缺丹方与珍稀草药图谱,目前正由特研办专家组逐一整理、考据比对。
“目前四条核心线索并行。”陈嘉合上平板,精准梳理脉络,“第一,谢某遗孀与遗留手稿,人员安全可控,只需归档证物、破译残方,难度最低;第二,在逃人员谭某,行踪成谜、线索稀少,需排查所有潜在藏匿点;第三,炼丹师遗留的残缺丹方,具备极高文献研究价值;第四,追查当初现场趁乱牟利、幕后操盘的有组织散修团伙,逐级上报溯源。”
“先易后难。”张明定下调性。
“先近后远。”方慎补充。
脚边的大橘抬了抬眼皮,轻声喵了数声。
周小舟头也不抬,随口拆台:“别翻译了,我就想知道早上吃什么。”
“它说中午想吃五指毛桃香酥鸡,昨晚亲自去街边店铺踩点了。”方慎一本正经解读,语气格外认真。
众人集体无奈吐槽,实在费解他是如何从几声简单猫叫里,解读出完整探店食谱的。玩笑过后,几人统一思路,投票决定优先探望谢某遗孀,从最稳妥的线索切入。
观测点伪装成普通社区服务站,外立面平平无奇,唯有门口密集的监控探头,隐约透着不同于普通民生站点的严谨戒备。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温和细心的中年女工作人员,轻声引路,将众人带到二楼一间整洁干净的单人宿舍。
谢某妻子林姐年过三十,身怀六七月身孕,正安静坐在床边,细细整理着丈夫遗留的手稿。厚厚一叠文稿用牛皮纸仔细包裹,边角磨损发毛,纸面布满细密汗渍,不难想见,逃亡途中她始终贴身珍藏,寸步未离。
听见动静,林姐缓缓起身欠身致意。她的精神状态远比众人预想的平稳沉静,只是眼底一圈浓重的青灰色,藏着连日熬夜难眠的疲惫与心底积压的沉郁。
“这是他留下的全部东西了。”林姐将牛皮纸包裹轻轻推到桌面,语气轻柔沙哑,“他走之前特意塞给我,说若是他出事,就把这些交给能看懂、用得上的人。我不懂这些丹方药理,只知道他从前为了我的病,日日对着这些纸熬夜钻研、反复修改。”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的怅然:“有一页他特意折了角,说那个方子能止疼。我当时身子难受,他连夜熬药,药味极苦,却真的稳住了我的顽疾。”
张明抬手翻开文稿,精准找到折角页面。纸面绘制着极简古朴的丹方结构图,数味药材以细密线条串联成闭环圆环,标注着精准剂量与火候把控细节。这张丹方与学院正统教法截然不同,正统丹方讲究君臣佐使、四气五味、经络阴阳,层次分明。
陈嘉立刻抬手拍照存档,不放过任何细节。方慎俯身凝视片刻,指尖轻点页面右下角极小的字迹:“这味药材标注的是‘地精’?湘西民间多将首乌称作地精。此方未标注炮制方式,生首乌与首乌药性天差地别,偏差一丝,药效全然不同。”
张明反复核对纸面细节,缓缓开口:“剂量旁画了圈,圈内三点,大概率是民间炮制简写记号,多指三蒸三晒,或是三小时文火慢熬。具体释义,需要对照其余手稿交叉破译、佐证确认。”
“破译工作带回驻地完成。”陈嘉快速拍完所有文稿,条理分明安排,“原件需上交省证物室归档,我们仅留存高清扫描件用于研究。”
林姐静静看着几人专业严谨的模样,缓缓道出一段尘封过往,字句平淡,却满是心酸厚重:“他从前从来不碰这些玄学药理。我们刚成婚那几年,他在工地开车谋生,我在家务农养鸡,日子平淡安稳。后来我染上顽疾,常年缠绵不愈,寻常汤药、西药全都无效,病根根深蒂固。”
“镇上老中医说,我的病渗入骨髓,普通药力根本无法穿透。从那以后,他就彻底变了,日日往深山跑,寻访采药人求教,在旧书摊翻遍泛黄古籍,只为寻一方救命之法。直到某天,他带回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品相粗糙,带着淡淡焦糊味。我半信半疑吃下,第二天醒来,纠缠我三年的顽疾彻底消退。”
她说完,低头细细叠好手边衣物,动作缓慢轻柔,规整得像是在收纳一件再也无人穿戴的旧衣,藏着无尽思念与无望的期许。
一行人辞别社区服务站时,天色已然暗沉,暮色四合。方慎伫立门口,望着远处沉沉暮霭,缓缓道出精准判断:“谢某抢夺丹体是临时起意,绝非蓄谋已久。他不认识炼丹师,不懂丹体珍贵,更无修行底蕴,唯一的执念,就是用这枚神异丹药治好妻子的绝症。他手中的残方,大概率是从炼丹师外围渠道散落的碎片,无人指导、无师自通,硬生生自行摸索补全,唯独缺失最核心的凝丹手法,这也是他铤而走险抢丹的根本原因。”
“这也是这份手稿的核心价值。”陈嘉即刻接续思路,“它不是简单的残缺丹方,而是一个普通人,无师门传承、无系统授课,仅凭执念与毅力,摸索出的民间野路子丹道体系。全程的试错、改良、药材替代、配比调整,都是极具研究价值的民间修行样本,能极大填补特研办对自发修行者的研究空白。”
周小舟发动车辆,探头出声:“下一站去哪?”
脚边大橘轻叫两声,嗓音软糯。
“停!禁止翻译,直接追查谭某线索。”张明火速打断,提前给方慎闭麦。
相较于规整可循的手稿线索,追查在逃谭某的难度翻倍递增。特研办提供的社会关系表详尽至极,涵盖同学、同事、邻里、商户老板等数十人信息,可所有联系人的最后沟通记录,全都停留在三个月前,也就是他夺取丹体之前。得丹之后,他彻底切断所有世俗关联,宛若人间蒸发。
本次对接的正式外勤成员郭哥,曾是缉毒队骨干,办案经验老道,擅长人员追踪、线索溯源,与许警官是多年同僚,配合默契。无需过多铺垫寒暄,郭哥直接切入核心线索,精准复盘追踪细节。
“谭某最后一次有效消费记录,定格在三个月前的衡阳。”郭哥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凌晨三点,他敲门走访街边小药店,现金购买碘伏、纱布与甘草片。药店老板对他印象很深:瘦高身形、面色惨白,一口粤北口音。结账离开时,他从口袋掏出硬物咀嚼吞咽,老板误以为是糖果,可他咀嚼时面部紧绷、神情痛苦,绝非吃糖的松弛状态。”
“是丹体碎片。”陈嘉即刻研判,精准拆解原委,“完整丹体需配伍药材做药引,方能中和霸道药力、温和吸收。谭某被持续追击,无充足条件熬药配伍,只能强行生吞丹体,以肉身硬扛狂暴药力。甘草片用于缓解药性反噬、舒缓内腑灼痛,碘伏纱布则对应外伤隐患。相较有妻子庇护的谢某,他的逃亡之路更为孤苦艰难,全程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郭哥点头认同,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我追踪此案三月,见过太多这类人。身怀异宝,弃之不舍、用之不敢,只能带着执念四处逃窜。耗到最后,人早已身心俱疲、濒临崩溃。你们若是找到他,务必转告:特研办的目的是回收丹体、规整乱象,而非抓捕追责。主动上交物证,案件可重新定性,他的罪责能最大程度减免。”
“他会信吗?”方慎冷静发问。
郭哥沉默片刻,眼神深邃:“对于一个逃亡三月、只敢深夜现金买药的人,我们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最后的出路。”
车辆一路向北,沿韶州至衡阳的省道疾驰六小时,穿过层层山野村镇。每抵达一处集镇,张明便下车走访街边药店、便利店、小旅馆,手持照片逐一排查问询。直至第三个乡镇,一家老旧小旅馆的老板娘终于认出了谭某的样貌。
老板娘回忆清晰,两月前的深夜,这名瘦高青年曾在此入住,登记姓名为“谭亦潭”,假名刻意敷衍,一眼便能识破。他神情拘谨,主动多付百元房费,沉默寡言、不与人交谈。
老板娘翻出老旧登记本,指着备注栏一行圆珠笔字迹:“半夜在后院烧纸,被隔壁住户投诉,主动出门诚恳道歉,事后自觉清扫干净灰烬,算是个懂规矩、守分寸的人。”
几人随即前往后院勘查。小院狭小逼仄,墙角立着一只烧尽残渣的铁皮桶,桶底沉淀着一层厚重黑灰。张明蹲身以树枝轻轻拨挑,从中翻出一片未燃尽的纸角。纸质粗糙坚韧,是地道的桑皮纸,与张明家中药铺所用材质别无二致。纸面残留半行淡墨,仅能清晰辨识二字——“奶奶”。
他小心翼翼将纸角装入证物袋,抬眼观察周遭环境。后院外侧连通狭窄小巷,巷尾直通郊外山野小路。一个亡命三月、步步惊心的逃犯,深夜独处异乡小院,偷偷焚烧与至亲相关的字迹,清扫干净所有痕迹,次日再度隐匿逃亡。
“协查资料标注过,谭某老家有一位独居奶奶。”陈嘉拍照存档,同步录入系统,“逃亡之后,他彻底断联,应该是不敢联系。散修势力紧盯他的至亲软肋,一旦产生任何通讯痕迹,便是暴露踪迹、引火烧身。深夜烧纸,是他藏在心底、无处安放的牵挂与念想。”
一直插科打诨的周小舟,此刻难得沉默良久,语气褪去嬉闹,多了几分厚重温柔:“我每次回蓉城老家,给奶奶做饭,她从来都看着我吃,说看着我吃饱就好。他也是如此吧,只是再也不敢回去了。”
车厢内瞬间静谧无声,温柔又酸涩。
方慎率先打破沉默:“周小舟,你这话不像你能说出来的。”
“那我撤回。”
“撤回不了,我已经录音了。”方慎举着手机,屏幕上录音波形清晰跳动。
周小舟瞬间哭笑不得,当场抗议:“当面聊天你录什么音!”
方慎低头修改文件名,一本正经道:“已改名,《周师傅情感鸡汤——小火慢炖加花椒》。”
当夜,几人落脚乡镇招待所。周小舟自带回风锅,借用后厨厨具,麻利炒出四菜一汤:蒜苗回锅肉、鱼香茄子、酸辣土豆丝、番茄蛋汤。颠勺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利落,锅底螺旋纹路遇炉火微光闪烁,无声流转完整炁路循环,修行功底悄然融入日常厨艺。
出锅的回锅肉肥瘦均匀、边缘微卷,蒜苗翠绿鲜亮、不蔫不烂,色香味俱全。招待所老板娘全程围观,好奇指着锅底花纹发问:“你这锅怎么还刻着花纹?”
周小舟面不改色随口应答:“特制防粘涂层。”
方慎夹起一筷子细细品尝,难得沉默数秒,随即认真提议:“你再精进打磨一番,下学期去食堂摆摊,一碟回锅肉五个贡献点,半年就能换高精度炁感监测仪。收益三七分,我七你三,稳赚不亏。”
次日,众人深入衡阳郊区拆迁村落,终于锁定谭某的藏匿据点——一座大半坍塌、废弃多年的老砖窑。整片区域瓦砾遍地、杂草丛生,道路被建筑垃圾掩埋,车辆无法通行,几人徒步半小时方才抵达核心区域。
看似荒芜破败的砖窑,内部却被人仔细清理过:地面铺着一层干燥柔软的稻草,墙角整齐码放着数个洗净晾干的空罐头盒,还有半包未用完的甘草片。草铺旁静静躺着一本无封皮的《中草药图谱》,书页翻卷破旧、边缘起毛,多处药材插图旁被铅笔圈注,甘草、黄芪、当归、茯苓,皆是温和安神、补气解郁的寻常药材,配伍清淡稳妥,是刻意用来自我调理、舒缓心神的方子。
张明蹲身拾起一张揉皱的纸条。纸面字迹极浅,落笔轻柔,写完后又被反复擦拭,笔画淡去却留着清晰压痕。迎着天光仔细辨认,一行单薄字迹令人心头一沉:奶奶,我过年回不去了。冰箱冷冻室第二格有我提前包的饺子,别不舍得吃。
他将纸条递给方慎,气氛瞬间凝重。
方慎看完仔细折好,收入证物袋,语气低沉:“他快撑不住了,心底的执念快要耗尽了。人能靠本能逃亡三月,靠惯性支撑半年,可超过半年的漂泊,必须靠念想支撑。他唯一的牵挂,就是家里的奶奶,那袋饺子是他最后的寄托。”
“你怎么看得这么准?”周小舟轻声发问。
“是闻出来的。”方慎淡淡解释,“空气中残留的药味,只有安神解郁的茯苓、甘草,没有疗伤止痛的猛药。一个亡命逃犯,日夜煎熬,最缺的不是治伤的药,是安稳的睡眠、安定的心神。人一旦开始给自己配安神药,就离放下执念、主动现身不远了。我们务必抢先找到他,不能让他落入散修手中。”
周小舟蹲下身,翻看整齐摆放的空罐头盒,轻声开口:“他吃的全是豆豉鲮鱼,地道岭南口味。南湘本地极少有人吃,他跑遍千里逃亡,最念的还是家乡味道。心里早就想家想疯了。”
众人即刻部署蹲守方案。两日蹲守期间,几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张明在所有藏匿点位布设引炁符与镇地石,筑牢感知屏障;方慎以铜钱红线串联周边老树,依托地脉走向搭建松散感应法阵,异动即响;陈嘉开启监测仪,标定方圆一公里炁场基线,精准捕捉陌生炁源;周小舟全权负责后勤伙食,烟火气萦绕据点,温柔消解对峙的紧绷氛围。
第三日傍晚,暮色沉沉,砖窑洞口终于出现一道瘦削身影。
男人身形高挑单薄,外套残旧,领口高高竖起,满脸杂乱胡茬,头发凌乱干枯,是长期独居漂泊的模样。望见窑口的陌生人,他第一反应不是逃窜躲闪,而是缓缓放下手中物品,旁若无人地低头进食。手里是半瓶凉水、两个干裂冷硬的馒头,是火车站街边最便宜的口粮。
“谭某?”张明缓步上前,语气平和沉稳,无半分压迫感。
男子未曾应答,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窑口冒着热气的铁锅上。周小舟正翻炒着香喷喷的回锅肉,蒜苗混着油脂的香气,在腊月清冷的晚风里肆意飘散,温柔又治愈。
他喉结轻轻滚动,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动容与渴望。
“特研办的?”他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预备外勤成员。”张明坦然回应,“没有五险一金,更没有执法权,不是来抓你的。”
谭某沉默良久,望向自己逃亡数月的来路,山野荒芜、前路迷茫,早已无路可退。他抬眼抛出一句无人预料的问话:“你们吃过饭了吗?”
周小舟锅铲一顿,看着对方手中干裂冰冷的馒头,再看看锅里热气腾腾的饭菜,二话不说端起整锅回锅肉走上前:“没吃,一起吃。米饭在灶台,碗筷在侧边,随便用。”
谭某抬手在裤腿上反复擦拭,接过碗筷,盛了半碗白饭,小心翼翼夹起一片肉片。入口的瞬间,他缓慢咀嚼数十秒,眼眶骤然泛红。筷子微微颤抖,逃亡数月的惶恐、疲惫、孤寂,在一口温热家常味里彻底瓦解。他不敢吃得太快,仿佛慢一点,这份久违的安稳与温暖,就能停留得久一点。
张明没有急于提及任务、追问案情,只是默默盛饭落座,安静陪他用餐。方慎递过一包纸巾,无人催促、无人施压,只剩温柔的包容与静待。
一餐饭毕,谭某仔细擦净碗筷,整齐摆放在石台上,随后从内侧衣兜掏出一只手工缝制的灰布小包。布包针脚粗糙、走线杂乱,是仓促之间亲手缝制,却缝得紧实稳固。他轻轻将小包推到张明面前。
“原本是留我奶奶的。”他语气沙哑,带着释然,“现在,用不上了。”
张明小心打开布包,一枚色泽暗沉、表面干裂的丹体静静躺着。历经数月体温浸润、汗水熏蒸,丹体灵气大半流失,不复当初凝练纯粹,仅余核心一丝微弱暖意。
“为什么?”张明轻声追问。
谭某低头轻叹,一字一句满是沧桑:“太迟了。”
此时,脚边的大橘缓步上前,凑近丹体轻嗅,对着方慎软糯喵鸣两声。
方慎适时翻译:“它能修复丹体流失的灵气,帮我们保全物证完整,报酬是五根猫条。在线等,很急。”
橘猫再度轻叫,似是默认条件,又似催促应答。
“多余的不用翻译。”张明火速打断,杜绝新一轮无意义调侃,“先收好丹体,返程移交总部,本次外勤不算无功而返。”
翌日,回办公室推进炼丹师残方线索。在许警官协助下,几人开通省证物室扫描件查阅权限。彼时陈嘉正驻守招待所,依托平板搭建药性比对模型,耗时十五分钟完成十一张残方的精准分类:三张丹道入门基础方、五张草木药性配伍图、三张失传珍稀草药图谱。图谱字迹并非同一人手笔,显然是炼丹师从各类绝版古本中摘抄拼凑而成,极具考据价值。
“这味赤箭。”陈嘉指尖点在图谱上,认真解读,“《神农本草经》有明确记载,唐宋之后便极少入药,后世医书多将其与天麻混淆。这张图谱精准绘制出根茎形态,清晰区分二者差异,是目前现存唯一完整的赤箭实物形态记录。”
方慎细看图谱,即刻对接本土草药资源:“湘西苗乡土话里的‘红杆子’草药,老苗医常用以治疗偏头痛,形态高度契合。我发给外婆核对,她熟识一众资深老苗医,能精准比对实物样本。”
“太好了。”陈嘉眼底发亮,满是热忱,“我正缺民间实物比对数据,只要能对接样本,我寒假剩余时间全部用来整理这套失传图谱,价值远超普通外勤任务。”
周小舟在旁感慨:“炼丹师若是知晓,自己拼死守护、最终丧命换来的不是丹体,只是一堆无人问津的残纸,怕是会死不瞑目。”
“不会。”张明语气笃定,通透释然,“丹体是最终结果,残方是求索过程。结果可被抢夺、转瞬即逝,唯有钻研求索的过程,永远无人能夺、永久留存。”
他滑动屏幕,翻到笔录最后一页。记录员备注清晰:嫌疑人于当日二十三时四十分离世,临终遗言仅有一句——大梦初醒?大梦未醒。
“他这一生,所求从不是境界飞升,只是纯粹的药性求索、大道探寻。”张明缓缓放下平板,心生敬畏。
往后两日,众人全心投入残方归档考据。
直到第三日上午,许警官传来重磅消息,长生丹旧案最后一条线索成功突破,幕后闲散势力浮出水面。
“现场目击者证词汇总、线索交叉比对后,锁定两名核心涉案人员。”文件投屏展开,线索清晰明了,“邱老四、白面书生,二人皆是地下散修组织‘六合坊’成员。该组织长期隐秘活动,专门搜罗民间残缺丹方、失传炼丹技艺,手段阴诡、行事低调。”
“长生丹案发当日,二人全程在场,意指默默记录炼丹火候、炉温节点、药性配比。炼丹师身亡、丹体被抢后,二人也第一时间撤离,对成品丹体毫无贪恋,足以佐证他们的核心目标——不是现成异宝,而是完整的炼丹法门。”
“目前团伙主力仍滞留韶州老城区,街巷纵横、地形复杂,便于隐匿逃窜。特研办人手紧缺,全员外派处置年末爆发的高阶异象,急需我们协助完成外围布控、轨迹摸排、情报汇总,无需正面交锋,只需摸清活动规律、社交网络、出入节点,形成完整监控报告即可。”
“第四条线索,核心是情报摸排,而非抓捕作战。”陈嘉快速调出韶州老城区地图,精准分配任务,“我的监测仪锁定区域炁场基线,捕捉异常波动;方慎铜钱阵搭建外围感应圈,全域警戒;张明凭借功德纹感知散修炁息,精准研判;周小舟负责后勤蹲守补给,稳定后方。”
“合着我全程做饭是吧?”周小舟哭笑不得。
“菜市场就是你的专属道场,你就是菜市场最靓的崽。”方慎精准补刀。
为期七日的隐秘蹲守正式开启。六合坊临时据点藏在老城区顶层居民楼,楼下是经营数十年的老字号芝麻糊铺。凌晨四点,店家便起身磨芝麻、熬浆料,六点准时开门营业,清甜醇香的芝麻香气漫遍整条街巷,温柔冲淡了蹲守的紧绷压抑。
七日内,众人全程隐蔽蹲守,细致记录两名嫌疑人的出入时间、活动轨迹、接触人员、对外联络方式,不放过任何细微线索。陈嘉汇总炁场波动数据,方慎整理感应法阵预警记录,张明研判人员行为逻辑,周小舟稳定后勤保障,层层完善情报体系。
最终,一份二十七页的完整监控报告成型,囊括轨迹统计表、炁场基线分析图、外围感应数据、团伙初步网络架构。张明在报告末尾追加关键备注:六合坊成员在韶州期间多次联络本地散修,均遭回避拒绝,本地修行群体对其戒备心极强、无合作意愿,建议列为长期重点监控对象,持续追踪溯源。
报告上交次日,许警官反馈韶州特研办正式接手后续收网工作,专项组建追查小组,深挖六合坊底层脉络与幕后高层。临走前,她笑着安抚众人:“安啦,本次收网有强力增援。”
临时办公点是社区服务间改造的小屋,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药香、纸张墨香、铜钱的陈旧气息,还有一丝残留的饭菜烟火味,是属于这支少年小队独有的、鲜活又安稳的气息。
张明推门而入时,屋内已然坐着两名陌生增援人员。靠窗位置,一名背剑青年端坐低头,厚重麻布包裹的长剑斜挎后背,剑柄刻着二字——学得发。听见动静,他抬首咧嘴一笑,眼底明亮爽朗。
“又见面了。”薛德发指了指背后长剑,笑着打招呼,“蜀山剑宗。上次高铁上,我就在你后几排,看你车窗画符整整三小时。第八节点拐弯角度再收半毫米,就是完美制式。”
桌对面,坐着一名十二三岁的娇小少女,怀里抱着一只手工缝制的布偶兔子。布偶针脚细密工整,身着深蓝色背带裤,造型灵动可爱,唯独双眼并非丝线缝制,而是两颗漆黑圆珠,内里微光缓慢流转,似有活物蛰伏其中,透着几分诡异玄妙。
少女声音轻柔、吐字清晰:“我叫阿九,这是我的搭档小布。师父听闻韶州人手紧缺,派我前来增援。”
话音落,布偶兔子抬起布质小手,轻轻在桌面敲了三下,算是正式行礼。漆黑圆珠眼眸缓缓转动,看向门口的四人,布嘴微张,发出一声细碎轻细的“叽”声。
“纸扎灵。”张明一眼辨识出灵体品类,暗自心惊,本次增援规格远超预想。
薛德发将任务简报推至桌面,指尖点红圈标注的邱老四信息:“你们的监控报告精准锁定目标,为收网行动打下基础。现在人手到位、线索明晰,正式启动收网行动。”
阿九抬眼看向周小舟冒着热气的回风锅,轻声开口:“我看过你们的任务归档,你的厨道炁路循环很稳,小布可以吸纳残余炁力补给。”
周小舟瞬间新奇:“我的锅还能养灵宠?今晚加菜,管够补给!对了,小布吃不吃辣?”
“它不靠烟火食物维生,只吸纳天地残余炁力。”阿九轻声解释。
屋内,少年少女们各司其职、低声研讨,剑修的凌厉、纸扎灵的玄妙、数据推演的缜密、烟火修行的温润、阵法符道的沉稳,尽数汇聚于此。新旧队友汇合,全员整装待发,紧绷的氛围悄然铺开。
张明合上收网计划书,抬眼看向众人,语气沉稳笃定:“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