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知雨那一声喊,屋里几个人全都停下手里的活。
林建军随手把擦桌子的抹布往桌边一搭,抬步就往院门口走。
苏小菊心里还是有点发紧,伸手扯了扯知秋的袖子:“来了来了,这下真要对上了,我等会儿万一嘴软,你多提点我两句。”
知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声音放得平缓:“妈,咱们说好的,礼数到位,东西不松口,正常说话就行。”
知阳凑到大门边扒着门框往外瞅,一眼就认出来人。
“是二姑奶他们一家子,还有堂伯家的两个儿子,足足五六个人呢。”
几个人说说笑笑,步子迈得快,转眼就跨进林家院子。
走在最前头的二姑奶嗓门亮,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寒暄。
“建军,小苏,可算找着你们家了!大年初二,我们特意早早过来给你们拜年!”
苏小菊立刻压下心里那点局促,脸上堆起客气的笑,伸手往堂屋引。
“二姑奶快进屋坐,外头风凉,知阳,赶紧搬几条板凳出来。”
知阳应声跑着去搬凳子,知雨勤快地拎起茶壶,挨个往搪瓷杯里倒热水。
知秋把桌上装糖果的小陶罐推到众人跟前。
“各位长辈尝尝糖,都是厂里发的,不值什么钱,图个过年吉利。”
一群亲戚围着桌子坐下,眼睛先飞快扫了一圈堂屋,目光来回瞟着屋角的竹篮、灶台方向。
堂伯家大儿子端着水杯,咂了口热水,率先打开话匣子。
“要说还是建军家日子过得舒坦,媳妇厂里待遇好,白面糖果样样不缺,不像我们,一年到头紧巴巴。”
二姑奶跟着点头,伸手抓了两颗糖揣进自己衣兜,嘴上不停念叨难处。
“可不是嘛,家里孙子多,口粮压根不够吃,顿顿掺粗粮,看着你们家蒸的白面馒头,我都眼馋。”
换做往年,苏小菊听见这话,早就心软开口要分粮食,今天她闭着嘴,只低头擦杯子,不接话。
二姑奶见她不搭腔,转头盯上知秋,语气带着试探。
“知秋这孩子出息,读书成绩又好,你们家条件宽裕,今年能不能匀上二十斤白面给我们?等开春地里收了粮,我们再还。”
知秋抬眼,笑得温和,话说得清清楚楚,半点不绕弯。
“二姑奶,实在对不住,今年厂里发的白面都没有二十斤,我们一家四口省着蒸馍,才勉强够过年吃到正月十五,哪有多余的往外分。”
“二十斤没有,那干货总能分点吧?”旁边另一个婶子接上话,目光盯着桌角的干枣篮子,“你们这枣看着厚实,抓个两斤给孩子解馋也好。”
“干货也就这么一小篮,专门留着待客走亲戚的,分出去我们自己都没得用了。”
知秋伸手把竹篮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语气依旧客气,“我们过年走亲戚还要备礼,实在匀不出来。”
那人脸色瞬间垮了一点,还不死心,又换了个由头。
“那糖果多给我们装一袋总没问题吧?家里几个小孩在家等着呢。”
“糖果就罐子里这点,今天来一波客人分一点,等下还有别家亲戚上门,分给你们别的亲戚拿啥招待?”知阳这时插了句嘴,站在知秋身侧,态度摆明了不松口。
几个亲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错愕。
往年上门,苏小菊恨不得把家里好东西都往他们兜里塞,今年全家上下,统一口径,好话听得不少,半点实在好处都捞不着。
二姑奶不死心,又拉着苏小菊打感情牌。
“小苏,咱们都是实打实的亲戚,这点东西还计较?往年你可不是这个性子。”
苏小菊放下手里的抹布,抬头看着她,语气平稳,没有半分退让。
“二姑奶,往年我心软,大方往外拿东西,过后我们自家紧巴巴过日子。”
“今年想通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们也得顾着自家五口人的温饱。”
“都是亲戚,难道还能看着我们挨饿?”
“谁家过日子都不容易,厂里发的物资定量,家家户户都紧,我们实在没有富余的东西送人。”林建军这时开口,嗓音沉稳。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
亲戚们心里憋着不痛快,可林家一家人客客气气,没红脸没吵架,他们也没法当场撒泼。
有人不甘心,又绕着弯子打听家里存粮、藏起来的干货,专门拉着年纪小的知雨问话。
“小姑娘,你家里屋是不是还藏着好多细粮?偷偷跟婶子说,回头婶子给你塞零花钱。”
知雨牢牢记住姐姐之前交代的话,往后缩了缩,摇头躲开。
“我不知道粮食放哪儿,你想要东西问我爸妈吧。”
几句话堵得对方没了法子,只能悻悻收回话头。
知秋见状,主动起身添热水,把话题岔开,聊起厂里过年放假、邻里置办年货的琐事。
“前几天供销社排队买花生,队伍排得老长,每家还限量,今年物资确实紧张。”
“是啊,家家户户都一样,谁家都没多余存货。”林建军顺着话往下接,彻底断了众人再讨要东西的念头。
一群亲戚坐了半个多钟头,翻来覆去试探了好几回,不管怎么绕弯子,都没能从林家拿到一点干货、粮食。
眼看实在捞不到好处,二姑奶脸色难看,起身打算告辞。
“行了,我们也不多坐,你们家里忙,我们再去别家转转。”
苏小菊照常起身送客,礼数半点没少,送到大院门口。
“各位慢走,有空下次再来坐坐。”
一行人出了院门,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们低声抱怨,吐槽林家今年变得小气。
等人影彻底拐进巷口,苏小菊才长长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家里几个人。
“刚才我手心一直冒汗,还好没顺着他们的话心软,总算东西都没被抢走。”
知阳一脸痛快,往石凳上一坐,拿起一块蒸好的馒头啃了一口。
“早该这样了,年年被他们薅羊毛,今年总算扬眉吐气,体面又不吃亏。”
知雨也跟着点头,拽住知秋的衣角小声说:“姐,我刚才没乱说话,没告诉他们家里藏的东西。”
知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点头。
“做得很好,咱们全家今天算是第一次统一战线,以后再有人上门,照着今天的说法来就行。”
林建军收拾好门口的板凳,心里格外舒坦。
“以前总觉得拒绝亲戚抹不开脸面,今天才明白,咱们守好自家东西,又没恶语伤人,根本不用心里有负担。”
几人回到堂屋,刚坐下歇没两分钟,院门外又传来一阵响亮的说话声,比刚才那群亲戚动静大得多。
几人对视一眼,都听出了那道尖细熟悉的嗓音——是王桂香。
知秋起身走到院门边,往外一望,果不其然。
王桂香走在最前头,两手空空,身后紧跟着林浩和林娟母子俩,三个人正大摇大摆往院子这边来。
苏小菊瞬间绷紧身子,下意识看向知秋。
知秋稳稳站在门口,语气平静:“来了,咱们今天最难应付的客人,总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