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二章 董事会(资本的绞索)
中华电力集团成立大会,选在了北京西郊的颐和园。
不是租,是袁世凯特批的“临时办公地”。理由很充分:此处离城远,清静,适合搞建设。
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袁世凯在给洋人递话:这事儿,我罩着。
但洋人显然没打算给袁大总统这个面子。
会议厅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热。
长条桌的一侧,坐着我们的人:我,赵建国,刘振山,虞洽卿,还有几个从上海跟过来的华商股东。
另一侧,坐着一群西装革履的洋人。汇丰的老马凯,花旗的斯蒂文森,德华银行的冯·克莱斯特,东方汇理的杜邦……几乎囊括了当时在华的所有外资银行巨头。
他们不是来祝贺的。是来“谈判”的。
“王先生,”汇丰的老马凯率先开口,英语流利,但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首先,恭喜你拿到了大总统的特许令。这很有趣。但在中国经商,光有政府的条子是不够的,你需要——资本。”
他故意把“资本”两个字咬得很重。
“Capital is king.(资本是王。)”花旗的斯蒂文森补了一句,翘着二郎腿。
“没错。”我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所以需要各位投资。”
“投资?”老马凯笑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们的投资方案在这里。汇丰、花旗、德华、东方汇理,四家联合,愿意向中华电力集团注资一千万美元。条件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占股51%。董事会席位,我们占六席,你们占四席。财务总监,由汇丰委派。所有设备采购,必须经过我们批准。另外,核心技术专利,需无偿转让给合资公司。”
“一千万美元?”虞洽卿倒吸一口凉气。这数字太大了。
“对。”老马凯微笑,“一千万。足够你铺满北京到石家庄的线路。当然,如果你接受条件的话。”
“如果不接受呢?”我问。
“如果不接受,”斯蒂文森冷冷道,“你会发现,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家工厂,会卖给你一台涡轮机,一根高压电缆,一个绝缘瓷瓶。我们会让国际商会发布禁令,对华禁运一切电力设备。你拿什么铺线路?拿什么发电?用你的绝缘钳子吗?”
这是阳谋。
掐住供应链的脖子。
“另外,”德意志的冯·克莱斯特慢悠悠地开口,德语口音很重,“关于你所谓的‘电网净化技术’专利。经我们德国工程师鉴定,属于‘伪科学’。其原理违背麦克斯韦方程组。我们将向全球专利局申请,宣告该项专利无效。届时,你在中国的一切运营,都将构成侵权。”
专利无效。
这是釜底抽薪。
“还有,”法国人杜邦耸耸肩,“我们在法属印度支那,也就是越南,已经建成了完善的电网。我们可以通过滇越铁路,将廉价电力输送至云南、广西。价格,只有你的一半。你拿什么竞争?”
低价倾销。
这是赶尽杀绝。
三管齐下:资本控股、技术封锁、专利围剿、低价倾销。
洋人们说完后,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华商股东们脸色惨白,手心冒汗。赵建国紧张地看着我。刘振山手按枪套,眼神凶狠。
只有我,还在转着那支钢笔。
“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老马凯整理了一下领带,“王先生,给你十分钟考虑。签了字,一千万美元马上到账。不签,你可以试试看,靠你那点可怜的积蓄,和几张废纸一样的专利证书,能不能在一年内点亮四座城市。”
我笑了。
不是冷笑,是嘲笑。
“十分钟?”我放下钢笔,站起身,“不用十分钟。一分钟就够了。”
我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诸位,你们刚才说的,无非是钱,设备,专利,电价。”我在黑板上画了个圈,“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老马凯皱眉。
“电,是怎么来的。”我看着他,“你们以为,电是从你们的设备里出来的?是从你们的银行账本里出来的?”
“难道不是吗?”斯蒂文森嗤之以鼻。
“不是。”我摇摇头,“电,是从煤里来的,是从水里来的,是从风里来的,是从太阳里来的。你们垄断了设备,垄断不了资源。你们垄断了专利,垄断不了原理。”
我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电路图。
“这是发电机。这是涡轮机。这是锅炉。这是煤。煤烧水,水成蒸汽,蒸汽推涡轮,涡轮带动线圈切割磁感线,产生电流。小学三年级物理。”
“王先生,”老马凯不耐烦,“你在说废话。原理谁都懂,但设备只有我们能造!”
“是吗?”我走到窗边,拍了拍手。
外面传来一阵轰鸣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颐和园的昆明湖上,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座简易的水坝。水坝上,安装着一个巨大的木制水轮。湖水冲击着水轮,带动它飞速旋转。水轮的转轴上,连接着一个粗糙但结实的装置——那是一个由铜线圈和磁铁组成的简易发电机。
“咔嚓”一声。
水轮旁的工人合上了电闸。
一根电线,从发电机引出,穿过窗户,接入了会议室的灯泡。
“啪。”
灯泡亮了。
不是昏黄的光。是明亮的、稳定的白光。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这是水力发电!”赵建国惊呼。
“木头做的?”刘振山瞪大了眼。
“对。”我回到座位,重新坐下,“木头做的。轴承是铁的,线圈是铜的,磁铁是捡的。总成本,不到一百大洋。但它能发电。足够点亮这盏灯,足够给旁边的村子供电。”
我看着目瞪口呆的洋人们。
“你们垄断了西门子、通用电气的精密设备。但你们垄断不了木头,垄断不了水,垄断不了磁铁。只要原理在,我就能造出发电机。也许效率低一点,也许笨重一点,但它能用。”
“你……这是小儿科!”老马凯回过神来,气急败坏,“这种粗糙的装置,能供大城市用电?笑话!”
“当然不能供大城市。”我承认,“但它能供农村,供小镇,供工厂的照明。更重要的是——”
我竖起一根手指。
“——它能养活工程师。我的电机系学生,可以从这种木头发电机上学到原理,然后改进它,优化它,造出更好的。十年,二十年,我们就能造出自己的涡轮机,自己的发电机,自己的电缆。”
“到那时候,你们的设备,我们不要了。你们的专利,我们不在乎了。你们的低价倾销,我们不怕了。因为——”
我盯着老马凯的眼睛。
“——我们有自己的电。”
“你这是妄想!”斯蒂文森吼道,“技术积累需要时间!需要人才!需要经验!你们中国人懂什么?”
“我们不懂?”我笑了,“那请问,四大发明是谁的?造纸术,印刷术,指南针,火药?你们用的纸,印的书,航海用的罗盘,打仗用的火药,哪个不是从中国传过去的?那时候,你们还在树上呢。”
“你!”
“至于人才。”我转向赵建国,“赵老师,电机系今年扩招多少?”
“五百人!”赵建国立刻回答,“全国各大学堂保送,择优录取!”
“明年呢?”
“一千!”
“后年?”
“三千!”
我看着洋人们。
“你们看到了吗?人才。源源不断的人才。你们用一百年积累的技术,我们用一代人追赶。你们用专利筑墙,我们用人才挖墙脚。这场比赛,你们赢不了。”
“就算如此!”德意志的冯·克莱斯特阴沉着脸,“我们的专利壁垒,依然有效!你在中国使用净化技术,就是侵权!我们要起诉你
!”
“起诉?”我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看看这个。”
老马凯捡起文件,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份电报。来自美国专利局。
“根据贵方提交的‘电网净化技术’补充说明,经我方专家复核,该技术原理符合电磁场理论,具备新颖性与实用性。此前‘伪科学’之指控不成立。特此声明。——美国专利局局长,威廉·洛克伍德。”
“这……这不可能!”老马凯失声叫道,“洛克伍德是我们的人!他怎么会……”
“因为证据。”我淡淡道,“我寄去了完整的实验数据,视频资料,以及——上海电厂修复的全过程录像。事实胜于雄辩。洛克伍德虽然是你们的人,但他首先是科学家。在科学面前,他没法睁眼说瞎话。”
“至于德国专利局……”我冷笑,“你们德国的工程师,不是最讲究‘实证主义’吗?我邀请他们来北京,现场测试。如果我的技术无效,我当众砸了绝缘钳。如果有效——”
我盯着冯·克莱斯特。
“——你们就闭嘴。”
冯·克莱斯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
“还有,”我补充道,“关于低价倾销。越南的电,确实便宜。但你们算过运输损耗吗?从河内拉一条线到昆明,损耗至少30%。再加上维护费,管理费,贿赂当地官员的费用……最后到用户手里,价格未必比我低。而且——”
我顿了顿。
“——你们敢把电网修到贵州的山里吗?敢修到甘肃的戈壁吗?敢修到东北的林海雪原吗?我敢。因为我不靠盈利,靠的是国家拨款,靠的是老百姓的支持。这是你们洋行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复制的优势。”
我站起身,走到洋人们面前。
“诸位,话已至此。一千万美元,我不要了。你们的控股,我拒绝了。你们的专利诉讼,我奉陪到底。你们的低价倾销,我视若无睹。”
我拿起那份投资协议,当着他们的面,撕成两半。
“中华电力集团,姓‘中’,不姓‘洋’。这电,是给中国人的,不是给你们赚钱的工具。”
我把碎纸片扔进垃圾桶。
“现在,请你们出去。”
“王先生……”老马凯还想说什么。
“出去。”我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顺便告诉你们的总部,想玩,我奉陪。但别玩阴的。阴的,你们玩不过我。”
洋人们脸色铁青,狼狈地起身,灰溜溜地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虞洽卿长舒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
“大伟……这下……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我重新坐下,“他们给过我们活路吗?没有。既然没有,那就撕到底。”
“那……资金怎么办?设备怎么办?”
“资金。”我拿出另一份文件,“袁世凯答应了,财政部拨款五百万大洋,作为启动资金。另外,发行‘电力建设债券’,年息八厘,面向全国发行。老百姓抢着买。”
“设备……”
“设备,拆了洋人的,仿造。仿造不了,就改进。改进不了,就换路子。”我看着窗外那座木制水轮,“从最土的做起,做到最洋的。这叫‘农村包围城市’。”
“汪!”
二哈跳起来,趴在我腿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我摸摸它的头。
“二哈,你说,咱们能赢吗?”
“汪!”
它叫了一声,眼神坚定。
像是在说:有电,有你,有我,怎么可能输?
我笑了。
窗外,昆明湖的水,依旧在冲刷着那个木制的水轮。
水轮转动,带动发电机。
电流顺着电线,流入灯泡。
灯光,照亮了会议室。
也照亮了,这个古老国家,刚刚起步的未来。
“通知下去。”我站起身,“明天,第一批勘测队出发。目标:北京、天津、保定、石家庄。一年之内,我要看到这四座城市,全部亮灯。”
“是!”
众人齐声应诺。
声音洪亮,充满信心。
颐和园的晚风,吹动着窗纱。
也吹动着,那张被撕碎的投资协议,在垃圾桶里,轻轻颤抖。
那是旧秩序的颤抖。
而新的秩序,正随着这盏灯的光芒,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