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只开了一条。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叶青伸手出去。手指刚碰到空气,左臂突然一震。骨头好像移位了。他没动,继续往前探。右手的无名指突然自己弯了一下,可他根本没让它动。
“不对。”他说。
话刚说完,耳朵里又响起了自己的声音。但这次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后脑传来的。回声比说话还快。
他不说话了。
他先迈一只脚进去。踩下去时,地面没感觉。等了两秒,才觉得鞋底碰到了东西。硬的,滑的,像踩在冰上。他低头看,什么都没有,连影子也没有。
他抬起左手,想去摸右肩晶化的地方。手指刚碰到皮肤,右肩却有了感觉。好像手长错了位置。他闭眼,深吸一口气。鼻子里闻不到味道,没有铁锈,没有灰尘,什么味都没有。呼吸就像吞了一团空。
他把短刀从腰上拿下来,没握紧,就让它垂着。
然后松手。
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他开始数心跳,一、二、三……到第四下,才听到“当”的一声。他正要弯腰捡刀,眼角忽然看见前面的镜墙——那个“他”已经站直了,冷冷地看着自己,手里没有刀。
他停下。
慢慢直起身子。
镜子里的人也一点点站起来,动作很顺。可叶青知道,刚才那一瞬间,镜子里的动作比他快。
“你不是我。”他说。
镜子里的人张嘴,没声音,但口型是:“那你是什么?”
叶青不答。
他知道不能看镜子。看久了会信,一信就乱套。
他从口袋拿出一块红晶体,贴在太阳穴上。很烫,但让他觉得真实。这是唯一还正常的东西。他闭眼,靠它压住脑袋里的漂浮感。
再睁眼时,他不再看任何反光的地方,只盯着地面走。
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先抬左脚,落地后等两秒,确认有感觉了,再把重心移过去。走到第七步,右手小指突然抽了一下,像被针扎。他低头看,晶化部分又往上爬了,已经盖住无名指根部,皮肤下面闪着玻璃一样的光。
“还在长。”他低声说。
他停下,靠着墙站稳。墙是凉的,但感觉是从左腿传上来的。他皱眉,用左手狠狠掐右臂一下。
痛感却出现在胸口。
“感官错了。”他说,“不能相信身体。”
他咬舌尖,用力。
嘴里一下子有血腥味,脑子清醒了。他记住这个感觉——这是真的,血的味道,疼的位置,都在该在的地方。
“以后迷了,就这么做。”他说。
他继续走,不再数步子,改用心跳算一段路。每十次心跳走一段,停下来调整方向。进来前风是从左边吹的,现在没风,他就用呼吸试。屏住气,再慢慢呼出,气流贴地往前,微微往右偏。
“右边有空隙。”他说。
他转向右,顺着气流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通道分成三条路。都是镜子做的墙,长得一模一样。他站在路口,不动。
他知道不能靠眼睛。
他蹲下,捡起一片碎镜,朝第一条路扔过去。
镜片飞进去,撞墙,“当”一声弹回来,滚到他脚边。
他等了五秒,没别的声音。
他又拿一片,扔进第二条路。
这次飞得远些,撞墙后声音拖得很长,像在隧道里来回响。他数回声,一、二、三……七声才停。
“太长。”他说,“空间不对。”
第三条路,他没立刻扔。他把剩下的碎镜片全抓在左手里,猛地撒进去。
碎片哗啦散开,有的撞墙,有的落地,有的卡住。他闭眼听声音。
第一声在左前方,第二声在头顶,第三声竟从背后传来——可那条路是死的,背后不该有声音。
“回声错了。”他说,“这条路在骗人。”
他睁开眼,看着中间那条。
声音不长不短,分布均匀,像个正常的通道。
“越像真的,越可能是假的。”他说。
他突然转身,大步走进第一条路。那里声音短,反弹快。
他迈步进去。
刚走三步,右手突然抬起来,五指张开,像要抓什么。他用力往下压,肌肉绷紧,可手还是慢慢举高。晶化部分顺着掌骨往上爬,已经到了中指第二节。
“别动。”他咬牙,“这不是我要的。”
他咬舌尖,再咬一次。血腥味冲上来,右手猛地一抖,终于落下。
“得快点。”他说,“再这样下去,手就不听我的了。”
他加快脚步,不再试探,一路往前跑。通道开始转弯,镜子上的反光乱闪,余光里全是晃动的人影,他不敢看。他知道那些都不是他,是这里造出来的假象。
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圈环形镜廊。三面都是镜子,地面微微下陷,像个坑。他停下。
心跳十七下,没听见回声。
“吸音?”他说。
他捡起一片碎镜,朝中间扔去。
镜片飞到一半,突然停住。然后慢慢转了个面,正面朝他,映出他的脸——可那张脸在笑,眼睛却是闭着的。
他不动。
那片镜子缓缓落下,轻轻贴地,没声音。
他低头看脚下,也没有影子。
“这里没反射。”他说,“是真的路?”
他往前走一步。
地面没反应。等了两秒,脚底才有实感。
他又走一步。
这次右腿先迈,可左脚先落地,好像身体被拆开又拼错了。
“不行。”他说,“走不了。”
他蹲下,把红晶体放在掌心,闭眼感受震动。它还在动,频率稳定,方向朝前。他抬头,盯着环形镜廊中央。
“只能试。”
他站起来,左脚先踏进去。
脚落下的瞬间,整个空间“嗡”一声,像机器启动。他不停,继续走,一步,两步。
走到第五步,右手突然剧痛。晶化部分裂出细纹,像要炸开。他闷哼一声,没停。
第六步,左臂发麻,从肩膀开始,一层层失去知觉。
第七步,眼前画面分裂。他看见自己同时出现在三条镜道里,朝不同方向走。
“假的!”他吼出声,声音却被吞掉一半,“都是假的!”
他咬舌尖,用力到出血。脑子一清,眼前的影子消失了。
只剩一条路,通向环形镜廊尽头。
他继续走。
第八步,第九步,第十步……
走到第十二步,他忽然觉得不对——心跳过了三十下,可他明明只走了十几步。
“时间错了。”他说。
他停下,靠墙喘气。汗水从额头滑下,但他没感觉,直到一滴落进眼睛,刺痛让他眨眼。
他摸出手电筒,没开。他知道光可能也没用。他只是攥着它,当个实在的东西。
“得换个办法。”他说。
他从衣服下摆撕下一小条布,用牙咬断,系在左手手腕上。
“十步一标记。”他说,“不能再丢。”
他继续走,每走十步,就撕一条布系上去。左手已经缠了三层,布条颜色不同,顺序他记得。
走到第三轮,左手突然一松,布条不见了。
他低头看,手腕光着。
“掉了?”他说。
他回头,地上没有布条。
可就在抬头时,余光看见右边镜墙上,那个“他”的手腕上,缠着一条蓝布。
“不是掉。”他说,“是被拿走了。”
他不再系布条。
他改用呼吸计数。一次深呼吸算一步,走得慢,但能控制节奏。
他往前走,不看任何反光,只盯着前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红晶体突然发烫,贴着手心像要烧起来。他紧紧握住,往前一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回声,不是幻觉,是一个清楚的声音,带着气流,从前面传来。
“你还能听见我吗?”那声音有点急。
他全身一颤,嘴唇紧闭,没有回答——这到底是别人在喊他,还是他自己心里的声音?他必须弄清楚,哪怕前面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