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触须像蛛网般在空气中延伸，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实验室里甜腥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陈年福尔马林和某种更深层的、有机物腐败的气息。周雨的视线与肉团上那几百只转动的眼睛对上，刹那间，无数破碎的感知碎片涌入脑海：
——冰冷手术刀划开皮肤，脂肪层像黄油般翻开。
——某人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三千七百二十一下时停了。
——老旧收音机在空屋里自动调台，发出滋啦的电流杂音和断续的哼唱。
——镜子里的倒影对自己眨了眨眼，而本人没有。
这些不是她的记忆。是那些被困在法阵中的受害者，被抽取、消化、糅合在一起的“生命经验”残渣。那个东西在向她展示它的“收藏”。
“看见了吗……”肉团核心的凹陷处，那声音继续在周雨脑内回响，不再是单一的音色，而是数十、数百个声音的叠合，男女老幼，哭笑声混杂，“他们的眼睛，他们的手，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痛苦……都在这里。成为我的一部分。很美，不是吗？”
一根触须试探性地碰了碰周雨的脚踝。冰得像死尸，接触的皮肤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没有动，目光从肉团移向法阵中心的叶晚晴。女孩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那些连接在她身上的灰白线正随着肉团的搏动而脉动，像在抽取什么。
“你要她做什么？”周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出奇地稳定。
“她是容器……最后的纯净容器……”肉团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渴望，“她的血，她的恐惧，都未被污染……我需要她，来盛放最后的‘我’……”
“盛放你？”
“这个形态……”一根触须缓缓抬起，指向肉团自身那由无数人体部位拼凑而成的、不断蠕动的躯体，“是临时的。粗糙的。
我需要一个更稳定、更适应这个世界的形态。一个人的形态。她的身体，很合适。年轻，健康，感知敏锐……而且，她身上有‘门’的印记，虽然淡了，但通道还在。”
周雨明白了。这个怪物，这个来自“门”后的存在，想要的不只是收集零件。它想要一具完整的、活人的身体，作为它在这个世界的永久载体。而叶晚晴，因为曾经被“标记”过，因为她的特殊感知，成了最佳选择。
“你休想。”周雨说，同时眼角余光扫视着房间。法阵的边缘，那些半透明的受害者身影在微微颤动，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方师傅和特警队被挡在走廊，手臂的丛林暂时阻隔了内外。
她能听到外面持续的枪声、方师傅的咒骂、还有某种东西断裂的脆响。但他们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必须靠自己。靠这双眼睛，靠身体里那把钥匙残留的能量。
“你阻止不了……”肉团的触须又伸长了一些，几乎要碰到周雨的小腿，“你和那些碎片不同……你有‘钥匙’，有‘眼睛’……你更珍贵……但你也更脆弱……看……”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周雨感到左眼一阵剧痛。不是物理的疼痛，是某种更深层的、意识被入侵的撕裂感。她“看”到——不，是那个东西让她“看”到——自己左眼的内部结构。
视网膜上，那些金色的脉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分叉，像植物的根系，正在向她的大脑深处蔓延。而在脉络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暗红色的点，像一颗种子，正在搏动。
那是钥匙能量转移时，那个东西留下的“标记”。或者说，是一个“后门”。
“你每用一次眼睛的力量，它就长得更深一点……”肉团的声音带着嘲弄的愉悦，“等你脑干被完全占据，你就不是你了。你会成为我最漂亮的一只‘眼睛’，帮我看着这个世界，永远，永远……”
剧痛让周雨几乎跪倒。她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捂住左眼。视野变得一片血红，金色的脉络和暗红的种子在其中疯狂闪烁。她能感觉到，那个种子在吸收她的恐惧、她的痛苦、她的绝望——这些情绪成了它的养分，让它加速生长。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做点什么。
她猛地抬头，不再看那个肉团，而是看向法阵中的叶晚晴。女孩的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在轻轻起伏。而在她的心口位置，透过衣服，周雨能看到一个极淡的、几乎要消散的暗红色印记——那是胎记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是契约的残痕。
契约。叶素芳的契约。虽然被切断了，但痕迹还在。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形。
契约是双向的。叶素芳是“被借方”，那个东西是“借方”。契约通过血脉传递到叶晚晴身上。如果……如果她能让契约“反转”呢？不是叶晚晴为那个东西提供“视野”，而是那个东西，通过残存的契约连接，被叶晚晴“反向”影响？
但叶晚晴昏迷不醒，意识模糊，不可能主动做什么。需要一个人作为“桥梁”，连接她和那个东西，强行扭转能量流向。
这个人只能是她自己。用她的眼睛，她的“后门”，她的连接。
“你在想什么？”肉团似乎察觉到她的思绪波动，触须猛地收紧，缠上她的小腿，将她向法阵中心拖去，“没用的……任何抵抗，都只会让你更快成为我的一部分……”
周雨被拖倒在地，身体擦过冰冷的地面。她咬紧牙关，右手拼命伸向背包——里面还有方师傅给的几样东西：一小瓶黑狗血，几枚五帝钱，一截雷击木。但背包在挣扎中被甩到远处，够不着。
左眼的剧痛更甚。她能“感觉”到，那些金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到了视神经交叉的位置，再往前一点，就会侵入大脑皮层。暗红色的种子搏动得越来越有力，像一颗微型心脏。
没时间了。
她不再试图够背包，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在被拖向法阵中心的同时，调整姿势，让自己面朝叶晚晴的方向。两人的距离在缩短，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她的头即将撞上叶晚晴身体的那一刻，周雨伸出双手，不是去推，而是用沾着自己左眼渗出的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血，但脸上湿湿热热的）的手掌，猛地按在了叶晚晴的心口——那个契约残痕的位置。
同时，她睁开了左眼。
不是用来看。是用眼睛里的那个“后门”，那个暗红色的种子，作为媒介，作为通道，主动迎向那个东西通过触须传递过来的、试图侵入她意识的能量流。
“来吧……”她在心里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不是要看我吗？不是要我的眼睛吗？给你看！都给你！”
刹那间，左眼的视野炸开了。
不是血红，不是金色，是无数种颜色混杂的、无法形容的、超越人类视觉光谱的“景象”。她看到了那个东西的“本质”——不是这个由人体部位拼凑的肉团，而是更深层的、存在于更高维度的、无法用形状描述的“存在”。
它像一片无边的、暗红色的“海洋”，由无数意识碎片、情感残渣、记忆残影构成，在虚无中缓缓旋转、吞噬、生长。而在“海洋”的中心，有一个不断变化的“漩涡”，那是它的“核心意识”，混乱，贪婪，古老，却又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和残忍。
这就是它。这就是那个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