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的位置,那个契约残痕,不再发烫,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润的、暗金色的印记,形状依然像一只眼睛,但不再狰狞,反而有种奇异的、静谧的美感。
而地上,那些从肉团上脱落的人体部位所化的灰烬,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彻底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实验室里恢复了寂静。法阵的光芒熄灭了,那些半透明的受害者身影也缓缓淡去,像终于得到了解脱。走廊里那些手臂丛林早已消失,只剩下一地狼藉。
结束了?
周雨抱着昏迷的叶晚晴,瘫坐在地上。左眼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但视力变得模糊,看东西有重影,而且视野中心有一块暗红色的盲点。她知道,那是“后门”强行打开又闭合留下的损伤。可能永久性的。
方师傅踉跄着走过来,检查叶晚晴的状况。“呼吸平稳,心跳有力,就是昏过去了。她……她真的和那东西定了契约?”
“嗯。”周雨疲惫地点头,“不是主仆契约,是……共生契约。分享,但不占有。约束,但不控制。”
“这太冒险了!谁知道那东西会不会反悔?谁知道它会不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叶丫头的心智?”方师傅急道。
“但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周雨看着叶晚晴安静的脸,“强行消灭它,我们做不到。放任它,会有更多人受害。用契约约束它,用叶晚晴的意识和它共存,是唯一的平衡点。而且……”
她顿了顿,想起在连接中感知到的,那个东西核心意识里那一丝“困惑”和“渴望”。
“而且,我觉得,它可能……也想变得不一样。它收集了那么多人类的痛苦和恐惧,但它不理解那些情绪的意义。叶晚晴可以教它。教它什么是美,什么是善,什么是……活着的感觉。”
方师傅沉默了。他看着叶晚晴心口那个暗金色的眼睛印记,最终长叹一口气:“但愿你是对的。这丫头,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特警队员开始清理现场,呼叫医疗支援。陈教授和秦组长也冲了进来,看到周雨和叶晚晴的样子,都松了口气,但脸色依然凝重。
“那个东西……消失了?”秦组长问。
“没有消失。它在这里。”周雨指了指叶晚晴的心口,“成了她的‘房客’。但受契约约束,不能再主动害人。而且,通过叶晚晴,我们也许能了解更多关于它,关于‘门’,关于那个世界的信息。”
“这太……”秦组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疯狂。我知道。”周雨苦笑,“但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医疗队赶到,将叶晚晴抬上担架。周雨想跟着,但刚站起来,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向后倒去。失去意识前,她听到陈教授的惊呼,和方师傅的喊声:
“她的眼睛!左眼在流血!”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周雨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眼前一片模糊的白,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医院的天花板。左眼蒙着纱布,隐隐作痛。右眼视力正常,但看东西总觉得色调有些不对,过于饱和,像透过有色玻璃。
床边坐着林薇,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到她醒来,林薇又惊又喜:“小雨!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叶晚晴呢?”周雨第一句话就问。
“在隔壁病房,还没醒。医生说身体指标正常,但脑电波很活跃,像在做很深的梦。陈教授和方师傅在守着她。”林薇握住她的手,“你吓死我了。医生说你左眼角膜和视网膜有不明原因的损伤,视神经也有压迫迹象,可能……可能恢复不到原来的视力了。”
周雨沉默。这个结果,她早有预感。用眼睛做通道,强行逆转契约,不可能没有代价。能保住命,保住大部分视力,已经是万幸。
“赵队长和秦组长在外面,想问你话。但你刚醒,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林薇问。
“让他们进来吧。有些事,越早说清楚越好。”
赵队长和秦组长走进来,脸色都很疲惫,但眼神锐利。周雨将实验室里发生的一切,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她感知到的那个东西的本质,叶晚晴与它定下的契约,以及她自己的推测。
“所以,那个东西现在算是……被‘收容’了?”秦组长问。
“可以这么说。但收容它的不是我们,是叶晚晴。契约的约束力能维持多久,会不会有变故,都是未知数。”周雨说,“我们需要对叶晚晴进行长期、严密的监控和保护。一方面防止那个东西失控,另一方面,也要防止……其他势力打她的主意。”
“其他势力?”
“郑作为的研究,刘明远的组织,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那个东西存在了不知道多久,渗透了不知道多少‘门’,影响过不知道多少人。肯定还有别人知道它,在研究它,甚至想利用它。”周雨看向秦组长,“叶晚晴现在成了唯一和它稳定共存的人类,对那些势力来说,她是无价之宝,也是巨大的威胁。”
秦组长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明白了。我们会安排最高级别的保护。另外,关于你的眼睛,陈教授说需要进一步检查。你可能也要接受一段时间的观察和保护。”
“我知道。”周雨点头,“但在那之前,我有个请求。”
“什么?”
“我想见见叶晚晴。在她醒来之后,第一时间。”
秦组长和赵队长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一天后,叶晚晴醒了。
周雨在得到医生许可后,来到她的病房。女孩靠坐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澈,看到周雨进来,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周雨。”
“感觉怎么样?”周雨在床边坐下。
“有点……奇怪。”叶晚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能感觉到……它在。在我心里。很安静,像睡着了。但它能‘看到’我看到的,‘感觉’到我感觉的。我刚才看窗外的树,能感觉到它……在‘好奇’。它没见过阳光下的树叶,没见过风吹过去的样子。它觉得……很美。”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描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周雨能听出底下深藏的波澜。和一个非人的存在共享感知,这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害怕吗?”周雨问。
“怕。”叶晚晴诚实地说,“但怕也没用。它现在是……我的一部分了。我只能学着和它相处。”她顿了顿,看向周雨,“它让我谢谢你。说你让它……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性。”
周雨愣了愣。“它通过你……在和我说话?”
“不完全是说话。是一种……想法的传递。”叶晚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它没有语言,只有感受和意象。它说你很勇敢,也很……悲伤。说你眼睛里,有很多它没见过的颜色。”
周雨下意识地摸了摸蒙着纱布的左眼。“我的眼睛,可能以后看东西都不太一样了。”
“但它说,你的眼睛现在……更‘真’了。”叶晚晴轻声说,“能看到更多东西。不只是这个世界的,还有……别的世界的影子。它说,这可能是礼物,也可能是诅咒。看你怎么用。”
礼物,还是诅咒。周雨咀嚼着这两个词。也许都是。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真实,意味着要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恐怖和孤独。但也许,也意味着有机会去理解,去连接,去改变一些事情。
“晚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周雨问。
“我想继续画画。”叶晚晴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把我看到的,感觉到的,都画下来。那些美好的,恐怖的,奇怪的,都画下来。也许有一天,我能画出它的世界,也能画出……我和它共存的样子。也许,这能帮到别人,帮到那些和它、和我一样,被困在夹缝里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个曾经胆小、爱哭的女孩,在经历了一场噩梦后,似乎找到了某种新的力量,新的方向。
周雨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担忧,是敬佩,也是感伤。叶晚晴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前路茫茫,凶险未知。但她没有崩溃,没有逃避,而是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沟通,去创造。
也许,这就是人类的韧性。在黑暗中寻找光,在绝望中播种希望,在非人的恐怖中,竭力保持人性的温度。
“我会帮你。”周雨说,“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会帮你。”
“谢谢。”叶晚晴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泪光,“你也是,周雨。别一个人扛着。你的眼睛,你的过去,你的恐惧……如果需要人分担,我在这里。它……也在这里。”
我们都在这里。这句话,在空荡的病房里轻轻回响,像一句承诺,也像一个新的开始。
窗外,阳光正好。城市在慢慢恢复秩序,新闻里报道着“集体癔症事件”已得到控制,专家呼吁公众科学理性。只有少数人知道,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周雨离开病房,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左眼的纱布下,隐隐传来温热的脉动。视野的边缘,偶尔会闪过一些极淡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色彩和轮廓。
她知道,她的战斗还没有结束。那个东西只是暂时被约束,更多的“门”,更多的异常,更多的未知,还在黑暗中潜伏。
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她有并肩作战的同伴,有需要保护的人,有必须弄清的真相,和必须走下去的路。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蒙着纱布的左眼上。
那么,就这样吧。
用这双看过深渊的眼睛,继续看下去。看到底,看到光,看到答案。
无论前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