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授的电话是上午打来的。苏念接起来的时候,对面直接说了一句“结果出来了”,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
“你之前说的那个方向,我们重新做了验证。第一批样本的数据确认,第二批样本的晶格衍射图谱也出来了,结论是一致的。”刘教授的声音比之前紧了一些,“星际硅晶在接触生物组织之后,会自发形成一层稳定的界面层。不是化学反应,是物理层面的。像它自己知道应该怎么贴合。”
苏念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窗外的天灰白色,云层低,没有太阳。她能感知到电话线那头刘教授放下报告时纸页接触桌面的轻微震动。
“具体数据发我。”她说。
“已经发了。你看完告诉我。”
电话挂了。苏念把手机放回桌上,打开邮箱,附件是一份五页的报告。她坐在椅子上从头看到尾,中间没有停顿。第二页的显微图像显示硅晶样本和生物组织样本接触面上形成了一层均匀的过渡层,没有断裂,没有排斥,没有异常增生。第四页的机械强度测试数据标注了多项指标,其中部分数据远超正常组织材料的上限。第五页的结论栏里,刘教授用一行字做了概括:材料与人体组织之间不存在兼容性障碍,长期接触不会引发排异反应。
苏念看完,把邮件关掉了。她没有截图,没有转发,没有做任何备注。只是看完,然后关掉页面。
她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待了一段时间,感知着自己体内那层覆盖在骨骼表面的能量流。它今天没有向外扩张,处于静止状态,但她能感知到它的稳定存在,像一层贴身的均衡层,包裹着她全身所有组织结构的内部空间。它在被激活后自发形成了覆盖结构,在接触生物组织后会自动形成适配层,在机械强度数据上远超正常组织材料的上限。所有特征都在同一份报告里得到了确认,如同用一份实验室文件确认了她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她体内那层包裹骨骼的东西,和那份材料是一致的。
她把感知收回来放在桌面边缘。窗外的光没有变,灰白色的,云层低,风不大。实验室里只有电脑的电流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她能感知到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和那层能量层随之产生的微弱脉动,平稳,规律,安静。
中午食堂有面条。她打了一碗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完,吃完去洗了碗。水流过手指的时候她感知到了水的温度和管道内壁的材质,感知到了水流经过弯道时产生的湍流和压力变化,然后关上水龙头把碗放回回收处。
下午她重新打开邮箱把那封邮件看了第二遍。确认了刘教授团队没有附加额外备注,没有在结论栏之外补充说明,没有对样本来源提出追问。她又打开物资专户的报表扫了一遍持仓数字——稀土、锂矿、合金原料,各项数据稳定,和昨天相比没有大的波动。欧洲三十一国的框架协议落地后,芯片的全球覆盖率上升了一段,订单会在下个季度开始释放,产线还有余量。制裁草案还在传输路径中段,已经接近决策层。
她关掉窗口,然后打开离线文件夹,把那份刘教授的报告放在和深空信号数据相同的隔层里,没有做任何标记或备注,只是存在那里。
傍晚食堂有红烧肉。她坐在窗边吃完了四块肉和米饭,去洗了碗。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开始亮,白的,从近到远依次亮起来。她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感知了路灯亮起的方向和顺序——它从距离她最近的那盏开始向远处依次推进,每盏灯之间的间隔时间相等。她把感知收回来,往实验室方向走。
晚上她坐在实验室里,电脑屏幕暗着,窗帘没有拉。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窗台上,在地板上铺了一块冷白。她感知到自己体内的能量层今天没有向外推进,处于平衡状态,像已经到达了某个暂时的位置。
她感知着自己体内的状态。刘教授的结论确认了她已经在经历的事情。材料在接触生物组织之后自行形成适配层,和她的情况完全吻合,但她不需要把这份确认告诉任何人。她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自己正在变化。
第二天早上苏念去了食堂。粥和咸菜,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坐在那里喝粥的时候感知到了制裁草案在凌晨时分通过了最后一个中转节点,进入了决策层。今天上午它会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
她喝完粥,去洗了碗,然后回到实验室坐下,打开电脑。没有任何新的邮件,没有任何来自高层或外交渠道的通报或询问,像那份草案从未存在过。它在到达决策层之后被正常受理、正常分发、正常搁置,然后撤回了。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体内的能量层持续存在着,稳定,安静。刘教授的报告锁在离线文件夹里,和深空信号存放在一起。她知道两者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交汇,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只需要继续感知,继续确认,继续走到下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