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是下午来的。苏念当时正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原型机联调的技术文档,没有在看,只是摊开放在桌面上。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她拿起来。赵磊发来的:“今天山上下雪了。你那边呢?”
她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从南窗透进来,把桌面照得均匀而平淡。她能感知到手机屏幕的温度和手掌握持时产生的微热,能感知到屋内环境和手机表面的温差,平稳而持续。
她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晴天。”
然后把手机放回桌角。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的视线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移开。她把面前那份技术文档收起来放进文件夹里,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没有向外看,只是站在窗前,感知着风从北边吹来。隔着很远,隔着几座城市和山脉,但她能感知到那阵风来自的方向——它经过的地方有雪,有低气压带,有山脊线上被风蚀出的碎石粉末。她感知到了这些,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触碰了一下那块残料,温的,和体温一致。
傍晚食堂有红烧肉。她打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三块肉,然后把剩下的肉和米饭一起吃完了,汤也喝了。陈念坐在她对面吃面,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饭。苏念去洗了碗,走回来的时候陈念还没起身。
“赵磊发消息了?”他问。
“发了。说他那边下雪了。”
“你回了?”
“回了。我说晴天。”
陈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苏念站在桌边,手放在口袋里,感觉到那层能量流从指尖微微透出。她感知到食堂里的其他几桌人,感知到他们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空气被搅动的细微流动。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食堂,路灯已经亮了,白的,一排排延伸向远处。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一些,吹得行道树叶片翻卷。苏念放慢了一步,落在陈念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她感知着风的方向、温度和流速,感知着远处楼顶的轮廓在暮色中的边缘,感知着路灯的光在空气中的反射和散逸,然后感知到北方来的风里夹杂着一丝极微弱的、不属于城市的味道——干燥的,冷的,带着山脊线上那种裸露岩石被风化后的细小粉末。那种粉末里有微量的硫,微量到不会触发任何常规监测,但她的感知捕捉到了。
她走回实验室坐下,打开物资专户的报表扫了一遍持仓数字。没有变化。又打开深空信号通道看了一眼,信号安静。然后她感知到北方那阵风在到达研究所所在区域之后分散开了,一部分绕过了楼体,一部分被墙挡住了。站在走廊尽头窗口前,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夜色和远处山脊线的气息,干燥的,冷的。
赵磊那边在下雪。北方的山脉已经进入冬季了。她感知到了那些雪落在山脊线上时产生的细微震动,沿着地层传导,经过数百公里之后衰减到几乎不可感知的地步。她的感知捕捉到了那些震动,微弱的,遥远的,持续存在着的。
她站了一会儿,把感知收回来,转身走回实验室。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物资专户的持仓数据,那些数字安静地排列在表格里。她坐到椅子上,把那行持仓数据看完,然后关掉窗口。
赵磊那边的山正在下雪。他很早以前就说那边的树绿了,后来又说山上的雪化了,现在说下雪了。他在那边走过了四季,她感知到了他那边季节的变化和风的方向。他没说她那边怎么样了,可能觉得不用问,她总能回答。
她坐在黑暗里,感知到自己体内的那层能量流在安静地脉动。它今天没有向外推进,处于静止状态,但它的存在是明确的,稳定的。她知道它不会一直静止下去,它还会继续向前走,在她的脚趾和指尖末端缓慢地推进,直到覆盖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到那时候,她还坐在窗边,路灯还亮着,赵磊那边的山还在下雪,陈念还在对面吃面条。
她感知到这些可能性同时存在,然后把手放进口袋里,触碰了一下那块残料。窗外的路灯亮着,白的,从近处铺向远处,均匀地排列着。她感知到灯光落在窗台上的形状和亮度,感知到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感知到窗框金属表面的温度比空气低了几度,感知到自己体内的能量层在安静地脉动,像一盏维持在同一亮度的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夜色和远处城市的气息。她感知到风从北方持续不断地吹来,隔着山脉和距离,在穿过研究所围墙时被减速,绕过了墙壁,然后进入她的房间。那阵风里带着雪的气息,干燥的,凉的。她站在窗前,感知到那些气息从她身边流过,没有停留。
她关上窗,转身走出实验室,锁好门。走廊灯亮着,白的,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延伸。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体内那层能量流平稳地存在着,不高不低,持续而有规律。她走下楼梯,推开楼门,路灯白亮亮的,光落在台阶上。时间还剩很多,少了一天。
她走在路灯下面。风从北方吹过来,她感知到了它的方向和温度。雪还在下,山的轮廓被风蚀过的岩石粉末还在空中飘散。她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间距相等,亮的时间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