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在周四下午确认最后一份锂矿远期合约落定的。她坐在实验室里,电脑屏幕上是物资专户的持仓总表,数字在那次更新之后跳动了一下,然后停稳。锂矿持仓占比在这个波动之后停在了一个具体数值上,和之前的目标完全吻合。全球锂矿远期合约在这个时间点被锁定了百分之十五,石油份额被锁定在百分之八。没有溢价,没有中断,没有引起任何市场波动。
她看了那行数字大约几秒,然后关掉窗口。桌面上她把手放平在键盘旁边,那层能量流在指尖持续存在,像一层极薄的雾气包裹着她的皮肤,不显眼,也不会在接触物体时留下任何痕迹。她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和平时一样,平稳而规律。
郑国良是在傍晚来的。他敲门进来的时候苏念正站在窗边,没有开灯。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着她。“物资专户的持仓数据我看到了。”他说,“百分之十五的锂矿,百分之八的石油。”
“嗯。”
“这个量级已经超过了国内任何一个单一主体的远期持仓体量。”
苏念没有接话。郑国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停顿了几秒:“你打算锁到多少?”
“锁到够用为止。”
郑国良看着她,然后又站了几秒,转身走了。门合上之后苏念站回窗边,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白光落在窗台上,安静地铺展着。她能感知到郑国良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穿过拐角,然后消失。
傍晚食堂有红烧肉。苏念打了一份坐在窗边吃了四块,把汤也喝了,然后去洗了碗。水声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回响,她感知到水流从水龙头流出来时的速度和温度,感知到水在管道中流动时产生的压力和振动,然后关上水龙头,把碗放回回收处。
陈念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走。她走回来的时候他正看着窗外,手放在桌面上。“锂矿和石油的持仓比例,是你计划之内的事?”
“嗯。”
“百分之十五和百分之八够支撑多久?”
“现有消耗水平下,够覆盖一到两年的基础需求。但这只是第一轮。后面还会有新的渠道进来。”
陈念看着她,没有追问来源和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苏念感知到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心跳也没有加速。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站了起来。“那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路灯已经亮了一阵子了,风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气温降下来了。苏念走在他旁边,感知到空气中湿度的细微变化,感知到土壤和混凝土在气温下降时释放的热量差值。她走着,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陈念的脚步声并排响起,节奏相近但不完全相同。
回到实验室之后,苏念重新打开了物资专户的报表,把持仓总表又看了一遍。锂矿份额锁定。石油份额锁定。合金原料的库存增速符合预期。四省产线的产能利用率保持在稳态区间。没有异常波动,没有预警信号。她关掉窗口,把电脑的电源线拔了,然后坐在黑暗里安静地待了一段时间。
窗外的路灯亮着,白光落在窗台上。她感知到自己体内的那层能量流在这几天持续向外延伸,现在已经覆盖了手腕和脚踝的末端区域。推进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一些,但依然稳定地向前移动,每过几天就会占据一些新的区域,逐渐在皮肤下方扩展。材料在接触生物组织之后自行形成适配层,现在那层覆盖结构已经包裹了她全身所有主要组织结构的内部空间,正在逐步向末梢推进。距离完全覆盖还有一些距离,但那些距离正在以恒定的速度缩减,每天缩减一小段。
她感知到这一切,然后把手放进口袋里,掌心贴着那块残料。温的,和体温一样。她和那块残料之间隔着衣料和皮肤,但她的感知能穿透那些层次,感知到残料内部的微观结构和那层微弱的发光。它还在亮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白亮亮的,远处天际线被城市灯光勾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她感知到远处那片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的边界,感知到城市边缘的田野和更远处的山脊线。山的轮廓在感知中清晰而安静,雪还在下。
她站在窗边没有动。百分之十五的锂矿和百分之八的石油份额已经被锁定了,她确认过那行数字,也确认过数字背后对应的实际物理存量。它们存在于不同的港口和仓库中,被记录在不同的合同和凭证上,被不同的管理层和运输系统管理。它们分散但归拢于同一套体系之下,像被收在同一个账目的不同分类中,各自明确且互不重叠。但她知道那些资源对应的位置和状态,也感知到了它们的存在方式。
她站在窗边,路灯白亮亮的。体内的能量层持续存在着,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暗河,在她的皮肤下方安静地向前延伸。距离完全覆盖还有一些距离,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窗台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表面。那层能量流从她的掌心渗入金属表层,没有改变金属本身的结构,只是接触了一下。
雪还在下。她感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