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内部的声音开始重复。不是同一个声音，是某些声音出现的方式变得熟悉。封面边缘靠近书脊的位置，总是在下午光线变弱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书脊中段折痕附近，总是在空气湿度变化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沟壁上的纤维，总是在风经过之后很久才发出一声微弱的松弛声。
书开始记住那些声音发生的位置和时间。下午光线变弱时，封面边缘会响。湿度升高时，书脊中段会响。风经过沟之后，沟壁会响。没有规律，但有顺序，纸张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不同的外部条件。书发现那些声音之间开始形成一种关系，不是因果关系，更像一种持续的对话，在互相回应。
书脊中段的声音最轻，纤维在缓慢复位时的细响。封面边缘的声音最干，纸壳表面正在变干。沟壁的声音最慢，纸张在风经过之后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原状。那些声音各自有自己的时间，各自有自己的频率，各自出现在自己的位置，纸张内部不同部分在用声音标记它们的状态。书没有解释那些声音，只是开始习惯它们出现的方式。
第七天，书注意到一种新的声音，从书脊弯折处的空腔里传出来的。空气被压缩之后缓慢释放时的嗡鸣。很轻，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消失。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又出现了，持续的时间更长了一些。第三天，嗡鸣出现了三次，每次都在书脊弯折处停留，然后沿着纸页之间的缝隙滑向沟底，被空气带走的振动。从书脊弯折处的空腔发出，沿着纸页之间的缝隙移动，到达沟底，然后消失。书在缓慢地释放某种积累了很久的东西。
那些声音没有重复，没有回响，没有意义。但书感觉到那些声音在告诉它一些东西，不是语言，不是内容，是纸张本身在空气、温度、湿度、时间的共同作用下自然发出的回应。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不传递任何信息。
书能感觉到它们在说，你还在，你还在变。
（第十三卷第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