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要看看,“深渊”到底有多深。
这封邮件像一枚没有引线的炸弹,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沈锋的拇指悬在手机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服务器,正在飞速回溯这封邮件的所有技术细节。
发件地址经过了多层加密跳转,最终的来源IP被锁定在境内的一个虚拟服务器上。
但这只是个障眼法。
这种级别的跳转,意味着对方根本没指望能骗过国安的技术部门。
这不是一封真正的邀请函。
这是一次试探。
对方想知道,他沈锋,究竟看懂了多少,又掌握了多少。
如果他慌乱地回信,或是急于请求支援,那便落了下乘,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如果不回应,又显得心虚,同样是一种被动的示弱。
“查。”沈锋将手机递给了顾铭,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让林薇把这封邮件从头到尾翻个底朝天,我要知道每一次跳转的节点、时间、协议类型,一个字节都不要放过。”
顾铭接过手机,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仿佛还带着沈锋指尖的温度。
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档案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急迫。
沈锋则走向另一侧的白板,那是他专门用来整理思路的地方。
他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拔掉笔帽,笔尖在光洁的白板上画出一条笔直的时间轴。
几个小时前,“夜枭”刚刚落网。
按照任何组织的正常逻辑,一名重要成员被捕,内部必然会进入一段静默收缩期,切断所有非必要的对外联络,排查内鬼,评估损失。
但这封挑衅邮件,时间戳显示它发送于“夜枭”被捕后的第
四十分钟。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在国安内部有眼线,而且这条眼线的层级高到可以实时获取核心抓捕行动的情报。
更可怕的是,“深渊”的决策层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情报接收、分析、决策,并立刻发起了这次心理上的反击。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犯罪团伙了,它的组织架构和反应速度,堪比一个精密的国家级情报机构。
沈锋的笔尖在白板上移动,将已知的几起国宝失窃案按照时间顺序一一标注。
敦煌壁画残片。
凯尔特金冠。
博尔盖塞美术馆失窃案。
当他的笔尖落在第三个标记点,也就是博尔塞盖美术馆失窃案的日期上时,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日期,大脑中一个被忽略的细节被瞬间激活。
那天是十月十七日。
而十月十八日,是圆明园罹难纪念日。
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日期,此刻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思绪。
他立刻调出前两次案件的卷宗,飞快地核对着日期。
敦煌壁画残片失窃的日子……是八国联军攻陷大沽口炮台的纪念日。
凯尔特金冠失窃的日子……虽然金冠本身并非华夏文物,但那一天,正是《南京条约》签订的周年。
一个此前所有人都未曾注意到的变量,就这样浮现在眼前。
“深渊”的行动,不是随性的,而是遵循着某个特定的历史周期。
每一次出手,都像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在某个屈辱的历史节点上,刻下一道新的伤疤。
这是一种仪式感的挑衅。
他们不是单纯为了钱。
沈锋握着笔,感觉手心有些发凉。
这群人隐藏在历史的阴影里,像一群偏执的疯子,用偷盗国宝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扭曲的“纪念”。
凌晨三点,档案室的门被推开,林薇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走了进来,眼圈乌黑,但眼神里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亢奋。
“沈老师,有初步结果了。”她将一杯递给沈锋,然后指着自己笔记本电脑上的追踪图,“和你想的一样,境内服务器只是个跳板。对方的真实IP经过了至少七次跳转,跨越了三个大洲,最后消失在日内瓦一个商业区的公共WiFi节点内。”
“日内瓦……”沈锋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
他脑中立刻闪过另一条信息——“夜枭”背后的那个金主,那位姓陈的律师,前不久的出境记录,目的地同样是瑞士。
两条看似无关的线索,在“日内瓦”这个节点上交汇了。
一个假设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日内瓦,这个以中立和金融闻名于世的城市,不仅仅是全球顶级富豪的避税天堂,恐怕还是“深渊”与欧洲那些神秘买家进行接洽的联络点,是文物黑市链条上一个至关重要的中转站。
“刘局那边怎么说?”沈锋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刺激着他疲惫的神经。
“我已经汇报了,”林薇揉了揉眼睛,“刘局的意思是,让你拿个主意。”
“申请国际刑警组织的协助,”沈锋毫不犹豫地说道,“启动对该WiFi节点的跨境追踪。同时,把陈律师在瑞士的所有银行流水、通话记录、酒店住宿信息全部调出来,我要知道他在那里见了谁,谈了什么。”
“明白。”林薇点头,立刻开始分派任务。
沈锋合上笔记本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
他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的路灯在晨雾中散发着疲惫的光晕。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脑中却在不断回放着那封匿名邮件里的监控截图。
照片是从周老工作室的外部街道拍摄的。
根据画面中桌椅的透视关系和窗框的遮挡角度,他可以大致计算出,拍照者当时所在的位置,距离工作室大约三十米,高度在一米五左右。
这个位置和高度,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一辆停靠在街边的车里。
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林薇的副手。
“调取昨天傍晚六点到晚上十点,周老工作室门口那条街的所有交通监控录像,”他的声音很平静,“重点排查所有在那个时间段内长时间停靠的车辆,我要车牌号和车主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沈老师,”技术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为难和困惑,“有点奇怪……我们刚才就想调取那段监控了,但是发现……相关路段的所有监控数据,都消失了。”
沈锋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数据不是被格式化,也不是被损坏,而是……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服务器的存储记录显示那段时间一切正常,但就是找不到任何视频文件。我们查了操作日志,发现在凌晨两点整,有一个未知来源的指令,对那批数据执行了‘深度删除’。”
凌晨两点。
又是一个精准的时间点。
沈锋挂断电话,缓缓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
他终于明白,那封邮件里的照片,不仅仅是挑衅,更是一次炫耀。
对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看得到你,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而你,却连我的影子都摸不到。
从植入后门程序,到实时监控抓捕行动,再到精准删除监控录像……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敌人不只在外面,更在内部。
而且,这个“内鬼”对国安系统的了解,已经到了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步。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沈锋转身走回自己的电脑前,坐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深夜的海,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敲下了一行字。
他要看的,是服务器后台最原始、最底层的完整记录。
在那个地方,任何操作,无论如何伪装,都必然会留下最细微的电子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