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前夜,我又梦见阿展了。
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朵没开的栀子。白生生的,紧紧裹着,像一颗沉默的心。他冲我笑,露出左边那颗虎牙,嘴唇动了动,风太大,我听不清他说什么。我拼命跑过去,鞋跑掉一只,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可他忽然就散了,像栀子花被风揉碎那样,一片白影子都没留下。我蹲在地上找,手在泥里刨,指甲缝全塞满黑泥,什么也没找到。醒来时枕头湿了半边,空调冷气吹得我脸上冰凉。
未婚夫在我身边睡得沉,一只胳膊搭在我腰上,呼吸匀称。我轻轻把他的手挪开,光脚踩在地板上,去客厅倒水喝。玻璃杯举到嘴边,我发现手指在抖,水洒出来,洇湿了睡裙前襟一大片。
“又做噩梦了?”他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哑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我摇头,没回头看他。“没有,就是渴了。”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明天就订婚了,紧张吗?”
他闻到什么了?我身上全是梦里的土腥味?还是栀子花那种闷闷的香?我僵在他怀里,脊椎骨一节一节硬起来。他不知道,我梦见的是另一个男人。他不知道,阿展的名字还刻在我骨头里,每逢雨季就隐隐发酸。
“有点。”我说谎。
他笑了,嘴唇贴着我耳垂。“别怕,有我呢。”
我多希望自己能被这句话暖过来。可我只是更冷了,冷到牙关发颤。我挣开他的怀抱,说要去洗手间。反锁上门,对着镜子,我看见自己眼睛里飘着栀子花瓣。白色的,死掉的,一片一片沉在眼底。我拧开水龙头,掬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想把这些花瓣冲走。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阿展的聊天框弹出来。当然是他以前发的老消息。三年前的六月三号,他说:“栀子快开了,等我回来带你去看。”
我没回。永远都不会回了。他死在回来看我的路上。车祸,连环追尾,他坐的那辆大巴翻进山沟。救援人员说,他手里攥着一朵栀子,从路边摘的,还没开。
我把手机扣过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真丝睡裙,头发乱蓬蓬的,眼下乌青一片。她的未婚夫在外面轻轻敲门,问她还好吗。她说没事,马上出来。
可她知道,有些事永远没法“马上”了。她答应过要嫁给门外的男人,答应过要好好过日子,答应过把阿展锁进抽屉最底层。但阿展不答应。他每晚都来,带一朵没开的栀子,站在梧桐树下冲她笑,笑到她心碎。
订婚仪式很顺利。我穿了条白裙子,未婚夫给我戴戒指时,手指没抖。他眼眶红了,说会对我好一辈子。台下掌声雷动,我妈抹眼泪,他爸妈笑呵呵地合影。我配合着微笑,侧头时看见酒店门口的栀子花盆栽,白花开了几朵,蔫蔫地垂着头。我忽然想,阿展要是看见我戴别人的戒指,会不会把那朵没开的栀子扔在地上踩碎。
晚上未婚夫喝多了,躺在床上打呼噜。我坐在飘窗上,窗外月光很亮,照着小区绿化带里那几丛栀子。花苞密密匝匝,一个都没开。我打开手机,翻到阿展最后那条消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最后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我订婚了。”
明知不会有回复。明知他的微信号早被运营商回收了,头像灰着,朋友圈只剩一条横线。可我还是发了。发完之后心脏狂跳,像做了亏心事。
手机震了一下。
我整个人弹起来,差点从飘窗摔下去。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栀子花快开了,你看见了吗?”
我猛地回头看向未婚夫。他还在打呼噜,翻了个身,胳膊从被子里垂下来。
冷汗顺着我后背淌下去。我回拨那个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关机。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窗外起了风,栀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我赤脚走到窗边,看见楼下有个人影站在绿化带旁边,背对着我,穿白衬衫,瘦高个。
阿展的背影。
我捂住嘴,没让自己叫出声。眼泪却扑簌簌掉下来,砸在窗台上,砸在我手背上。那个人影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仰起脸。
是个陌生人。遛狗的,手里牵着条柯基。白衬衫是白的,但不是阿展那种白。阿展的白衬衫领口总是卷着,袖口有墨渍。这个人的衬衫笔挺,干干净净。
我靠在墙上滑下去,蹲在飘窗底下,抱着膝盖发抖。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别怕,我只是替人带句话。”
“替谁?”我飞快打字,手指抖得按不准键盘。
“他说,栀子开了你就自由了。”
我忽然明白了。阿展的妈妈。只有她知道阿展说过这句话。在我们刚在一起那年,栀子花开的季节,阿展指着满树白花说:“等栀子全开了,我就给你自由。你想飞多高飞多高,我就在树底下接着你。”
可栀子还没开,他就走了。
我蹲在黑暗里,听着未婚夫的鼾声,攥着手机,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那朵没开的栀子,从梦里跟到了梦外,死死攥着我的心,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