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后的日子像一锅温吞水，不沸不凉。未婚夫——现在该叫未婚夫了——每天下班带一束花回来，有时是百合，有时是玫瑰，偶尔也有栀子。他把栀子插在客厅玻璃瓶里，说我好像很喜欢这种花的味道。我点头，没告诉他，我喜欢的是这种花的味道，也不是。我喜欢的是阿展站在栀子树下回头冲我笑的模样。花是替身，我才是那个更可悲的替身，替阿展活着，替所有人扮演一个“走出来了”的角色。
栀子养了三天就谢了，花瓣边缘发黄，蔫嗒嗒垂在瓶口。未婚夫要扔，我拦住了，说还能再养两天。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慌，像是什么都看穿了，但什么都不说。他放下花瓶，摸了摸我头发，说随你高兴。
我越来越怕他这种“随你高兴”。他越是这样温柔，我越觉得自己是个骗子。他的婚戒戴在我手上，亮晃晃的，低头切菜时总晃我眼睛。我烧菜放多了盐，他一口口吃完，说咸点下饭。我半夜做噩梦尖叫着醒来，他把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像哄小孩。可他越这样，我越想起阿展。阿展不会哄人，我哭了就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把整包纸巾递过来，嘴笨得只会说“别哭了我给你买栀子花”。我宁愿他凶我一句，骂我一句“你怎么还想着死人”，那他至少是活的，生气的，有血有肉的。可他只给我一个后背，沉默的背影，和那句“随你高兴”。
有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微醺。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水珠滴在肩膀上。我忽然觉得他长得其实很好看，好看到不应该被我这种人糟蹋。我凑过去亲他，他愣了一下，回抱住我。可就在他嘴唇贴上来那瞬间，我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栀子味的。他什么时候换的沐浴露？以前都是薄荷味的。
我猛地推开他，冲进洗手间吐了。趴在马桶上，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他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还攥着毛巾，湿头发往下滴水。
“你讨厌我？”他问。
我摇头，脸埋在臂弯里，不敢看他。“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阿展吗？”
他第一次当面叫出这个名字。我浑身一震，像被电打了。我抬起头，他从镜子里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知道？”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梦里叫了他一百三十七次。从我们同居第一天开始，每晚都叫。”
我慢慢站起来，扶着洗手台，膝盖打颤。他靠在门框上，把毛巾搭在肩上，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为什么不走？”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我走不了。你呢？你能走吗？”
我忽然懂了。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梦里喊谁，知道我为什么害怕栀子花，知道我订婚那天为什么偷看酒店门口的盆栽。他全知道，但他装不知道。他以为装下去就能成真，以为我总有一天会不喊那个名字，以为栀子花会开在别的季节。可栀子就是栀子，只在六月开。人死就是死了，只在梦里活。
“我不能。”我说。
他闭上眼睛，睫毛湿了。一滴水珠从他下巴滴落，分不清是头发上的还是眼泪。
“那就不结了。”他睁开眼，看着我，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勉强。“你把婚退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找他，去给他上坟，去把他从心里挖出来或者埋得更深，随便你。”
“婚礼请柬都发出去了。”我哭着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我妈会疯掉，你爸妈会丢尽脸面，所有亲戚朋友都知道我是个逃跑的新娘。”
“那些我来扛。”他走过来蹲下，平视我。“你不是逃跑，是我放你走的。你听好，阿栀，是我不要你了。不是你对不起我，是我觉得你配不上我。这样行不行？这样你可以安心地走，不用带着负罪感。”
他连退路都给我铺好了。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把骂名背在自己背上，就为了让我走的时候脚步轻一点。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辈子我欠他的，栀子花开了又谢也还不清了。
“我不值得你这样。”我说。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站起来，背对着我。“你走吧，明天就走。钱你带走，房子你住着，我搬出去。”
“钱我不要，房子是你的首付。”
“那就当我送你的嫁妆。虽然你没嫁成。”
他进卧室去了，关上门。我听见他打开衣柜，往外拿衣服的窸窣声。我坐在洗手间地砖上，冰凉的瓷砖贴着大腿，栀子味的沐浴露香气还在空气里飘。我把脸埋进膝盖，哭不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
后半夜他走了。我听见门锁咔嗒一声，然后是行李箱轮子碾过走廊的闷响。我光脚追出去，电梯门刚好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按不开电梯，就趴在门上，额头抵着金属门板，冰凉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发的消息：“栀子快开了，你去看吧。我没事。”
我回：“我欠你的……”
他又回：“你不欠我。你欠他一个告别。去吧。”
我攥着手机贴在胸口，电梯门反射出我的脸，眼睛肿得像桃子，头发乱成鸡窝。走廊里静悄悄的，隔壁邻居家的栀子花从门缝探出来，白生生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订婚戒指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替我好好活。”
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就像我知道阿展不会再回来了。可这两个男人，一个用死亡让我记住他，一个用放手让我记住他。我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起了风。我走到阳台上，看见小区围墙边那排栀子开了几朵。白花在晨风里轻轻晃，像在招手。我深吸一口气，花香钻进肺里，又甜又苦。
我打开手机，给阿展的微信号发了一条消息：“栀子开了。我自由了。你呢？”
当然没有回复。但我知道，阿展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歪着脑袋笑，露出左边那颗虎牙，嘴唇动了动，这次我听清了。他说：“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