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拉严窗帘，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手机静音扣在床头柜上。未婚夫——不，前未婚夫——走之前留了张卡，说里面是他这几年的积蓄，让我拿着应急。我把那张卡塞进信封，又从自己账户转了同样数额的钱进去，打算寄到他公司。可查到他公司地址那瞬间，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我还给他钱，就能心安理得了吗？就能假装两不相欠了吗？我欠他的是一场婚礼，是后半辈子的陪伴，是他说“随你高兴”时我本该回应的那个拥抱。这些钱还不起，这些债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起。
第三天傍晚，我妈来了。她有我房子的密码锁，直接开门进来。我蜷在沙发里，三天没洗头，披着毯子像只流浪猫。她站在玄关看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去厨房煮了碗面端过来。我吃了两口就吐了，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她抽纸巾给我擦嘴，手很轻，像小时候我发烧她整夜给我换毛巾那样轻。
“他说了，是他不想结了。”我妈坐在茶几对面，握着我冰凉的手。“人家把责任全揽过去了，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欠他的。”
“你欠他的，以后慢慢还。活着就有机会还。死了的才永远还不上。”
她这话像把刀，捅得我胸口发闷。我妈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夕阳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窗外那几棵栀子树全开了，密密匝匝的白花在晚风里翻着波浪，香气透过纱窗飘进来，甜得发腻。
“走吧，去看看他。”我妈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你在他坟前磕三个头，回来就把这事儿了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不管跟谁过，都别再跟自己过不去了。”
我盯着窗外的栀子花，花瓣边缘染上夕阳的金粉色，像是从白色烧成了火。我忽然想起阿展说过，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和“一生的守候”。他是守候了我一辈子，用自己的命。可我呢？我守候过他吗？他活着的时候我抱怨他陪我的时间太少，他加班到凌晨我冲他发脾气，他攒了两个月工资给我买那条项链我嫌款式老土。他死了我才开始爱他，这算哪门子爱？
“我去。”我说。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她点点头，说去吧，路上小心。
我开车去阿展留下的那座城市。高速开了四个小时，路过那片山沟时天已经黑透了。我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打双闪，下车站在护栏边往下看。下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只有风从谷底翻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四年前就是在这儿，一辆大巴翻下去，三十七个人，只有一个活下来。阿展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朵没开的栀子。
我点了根烟，呛得直咳嗽。阿展不喜欢我抽烟，每次看见都要皱着眉抢过去摁灭。现在我抽了，他不会来抢了。烟头在风里明灭，像颗不肯熄灭的心。
上车继续开，半夜到市区。我把车停在老唱片店门口，卷帘门拉着，招牌灯早就灭了。可橱窗里还摆着那张黑胶唱片，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他买给我的那张，封面是朵巨大的栀子花。他说这歌讲的是等待，等他出差回来我们就一起听。结果他出差再也没回来，那张唱片被我锁在抽屉里，从来没拆封。
我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玻璃，看橱窗里那张唱片封面。白花在黑夜里泛着微光，像阿展最后那个笑容。我按了按喇叭，短促的一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炸开。老唱片店里忽然亮了灯，一个老头掀开帘子往外看。我冲他摆摆手，他认出了我——四年前我跟他订过这张唱片，说等男朋友回来取。后来我自己来取的，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老头给我倒了三杯热水。
他认出我之后，披着外套走出来，敲我车窗。我摇下来，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说你上次落在这儿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便签纸，阿展的笔迹：“栀子花开了，我就娶你。”
这行字下面画了朵简笔栀子花，画得歪歪扭扭的。他画画一直很丑，每次画我都画成火柴人，画花画成一团白疙瘩。我攥着那张纸，纸被我的眼泪泡软了，墨迹洇开，栀子花变成一团模糊的白。
“谢谢。”我嗓子哑得几乎失声。
老头拍拍我车顶：“姑娘，都四年了，该放下了。”
我摇头：“放不下。”
他叹口气，转身回去了。卷帘门重新拉下来，灯灭了。我一个人坐在车里，把那张便签纸叠好放进钱包最里层，旁边是他身份证复印件，一寸照片上他笑得傻乎乎的，虎牙亮晶晶的。
然后我去了那面涂鸦墙。墙还是老样子，只是多了些新涂鸦。我找到角落里那行小字：“阿栀和阿展永远在一起”。他趁我不注意偷偷写的，写完之后用脚挡住，让我猜他干了什么坏事。我猜了十次都没猜对，他笑得直不起腰，最后指了指墙。我凑过去看，脸一下子红了。他还在旁边画了两朵栀子，一朵大一朵小，靠在一起。
现在那行字下面多了别人画的爱心，层层叠叠盖了好几层。我用指甲刮开那些爱心，露出底下阿展的字迹。字已经褪色了，歪歪扭扭的“永远”两个字看不太清。我拿出随身带的马克笔，把那行字描了一遍。描完之后我在后面加了一行：“阿栀来看你了，栀子开了。”
涂鸦墙往前走两百米，那棵歪脖子梧桐树还在。夏天叶子茂密，树荫罩了一大片空地。我蹲在树底下，手在泥土里刨了刨，果然刨出一颗玻璃珠。阿展当年埋的，说等栀子花开满城的时候挖出来许愿。我攥着那颗玻璃珠，对着月光看，珠子里面有一片白色花瓣，嵌在玻璃里，永远盛开。
我把玻璃珠装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树还是那棵树，人只剩我一个人。
后半夜我去了陵园。大门锁着，门卫室灯亮着，一个老头在看电视。我敲窗，他探出头来，我说我来看人。他看了看表，说这都几点了，明天再来。我说我从外地来的，明天一早就要走。他为难地皱眉，我忽然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窗台上。老头慌了，递给我一包纸巾，说行行行你进去吧，快点出来。
我捧着那堆零食和盲盒往里走。阿展生前喜欢收集盲盒，攒了一整面墙，缺的那最后一个系列他一直没抽到。我跑遍全城给他买齐了，装了一袋子，沉甸甸的。还有他爱吃的辣条，他每次加班都要嚼两包提神，牙疼得直吸凉气还不肯戒。我把这些东西放在他墓碑前，蹲下来，用手帕擦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得没心没肺，虎牙亮着，眼睛弯成月牙。
我说：“我来看你了。栀子开了，开得满城都是。”
风忽然大起来，卷着雨点砸下来。初夏的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打得我头皮发麻。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管理员就撑着伞跑过来，拖着我胳膊往外拉，说赶紧走赶紧走打雷了危险。我挣扎着回头看，雨幕里阿展的照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他还在笑，笑给我看。
我被拖进门卫室，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淌。老头递给我一条干毛巾，说每年都有人像你这样，淋着雨来看人，图什么呀。
我裹着毛巾，嘴唇冻得发紫。“图他活在我心里。”
老头没说话，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热茶。我捧着茶杯，看窗外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天边裂开一道白惨惨的闪电。陵园里的松柏在风雨里摇晃，墓碑一排排沉默地立着。
雨停的时候天快亮了。我走出去，空气里全是栀子花的香气，混着泥土味，又腥又甜。我站在阿展墓碑前，水还没干，他的照片上挂着水珠，像在流泪。
我蹲下来，把干毛巾展开盖在照片上，轻轻擦干他的脸。
“你等着我，”我说，“等我把日子过明白了，再来看你。那时候栀子花应该又开一季了。”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没回头。我知道他会看着我，歪着脑袋笑，虎牙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这次他说了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但我知道，他说的一定是那句老话：“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