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雨。我开得很慢,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刮着前挡风玻璃,视线模糊一阵清晰一阵。路过那片山沟时我没有停车,只是踩了一脚刹车,车速从八十降到四十。我盯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护栏,忽然想起第一次跟阿展约会,他也开这条路,开的是一辆二手捷达,空调坏了,大夏天我们俩摇下车窗吹风,他衬衫后背全汗湿了,我拿纸巾给他擦,他方向盘一歪差点蹭上护栏。我骂他开不好车就别逞能,他笑嘻嘻地说有你在旁边,撞了也不怕。后来他真的撞了,我没在旁边。
我在最近的服务区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雨停了,天边露出淡青色,太阳要出来了。我下车伸了个懒腰,空气里还是那股栀子花的香气,不知是从哪儿飘来的。服务区花坛里种了几棵矮栀子,白花被雨打落了几朵,躺在泥水里,残破的花瓣还透着香。
我捡起一朵,雨水浸得花瓣透明,薄得像蝉翼。我把它夹进手机壳后面,隔着透明壳子看,白花贴着黑色手机背,像颗停跳的心。
继续上路,快到家时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问我到了没。我说到了,快进市区了。她说你那个——她顿了一下——你那个前未婚夫,把卡寄回来了。连同你那张纸条。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纸条上写了什么?”
“写了‘替我好好活’。”我妈声音有点抖。“他把卡退回来,说让你留着。还说——还说他不怪你,让你别躲了,回家吧。”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仰起头靠在座椅上。天窗外面是灰蓝色的天空,没有云,干净得像洗过。我忽然想起阿展说过,天是倒过来的海。那现在这片海很安静,没有风浪,没有栀子花瓣飘在上面。
我启动车子,回了家。打开门,房间里还是那副样子,茶几上我摘下的戒指还在,旁边压着那张纸条,字迹是我自己的,歪歪扭扭像阿展画的栀子花。我把戒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钻石很小,零点三克拉,切面映出彩虹色的光。这是前未婚夫攒了半年工资买的,他说买不起大的,但承诺是大的。我苦笑了一下,把戒指放回原处。
然后我开始收拾房间。把阿展的东西从各个角落翻出来,他的旧T恤我拿来当睡衣穿的那件,他写了一半的笔记本,他藏在书架最上层的游戏卡带,他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我居然还留着,里面的水早就蒸发了,只剩空瓶子。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封上胶带,写上“阿展”。不是寄走,不是扔掉,只是从散落的状态聚拢在一起。他还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只是不再无处不在。
收拾到傍晚,我累得瘫在沙发上。窗外那排栀子花开得正盛,夕阳光从花瓣间漏过来,一束一束打在客厅地板上。我赤脚踩进那些光斑里,脚底暖暖的,像踩在阿展手心里。以前他总爱握我的脚,说我的脚小,冬天冰得像块石头,他就攥在手里焐热。现在没人焐了,可夏天的地板自己就是热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前未婚夫发的消息:“栀子花开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开了。”
他又回:“好看吗?”
“好看。”
沉默了一会儿,他打过来一行字:“那我就不回去了。你好好看花。”
我看着这行字,眼眶热了一下,但没哭。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到阳台上,手扶着栏杆,看楼下那排栀子花。白花在晚风里摇,香气浓得化不开。我深吸一口气,把花香吸进肺里,存在身体最深处。
我忽然想起阿展妈妈发的那条短信:“栀子开了你就自由了。”我现在好像是自由了。不是因为他死了所以自由,也不是因为婚约取消了所以自由,而是我终于承认了——承认他会一直在我心里,承认我永远忘不掉他,承认我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像爱他那样爱别人。承认了之后,那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反而轻了。我不再拼命想把他推出去,他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住着,偶尔在梦里来,带一朵没开的栀子,站在梧桐树下冲我笑。
晚上我做了个梦。阿展又来了,还是那件白衬衫,领口卷着,袖口有墨渍。可这次他没站在梧桐树下,他站在栀子树底下,满树的白花全开了,他伸手摘了一朵,走过来递给我。那花在他手心里慢慢展开,花瓣一片一片伸开,露出嫩黄的花蕊。
他这次说话了。不是风里的碎语,是真真切切的声音,他说:“阿栀,花开了,你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我接过那朵栀子花,花瓣软软的,带着露水,触感真实得不像梦。
“那你呢?”我问。
他笑了,虎牙亮晶晶的。“我就在这儿。你想我的时候,我就开一朵。”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后退了两步,退进栀子花丛里。白花簇拥着他,他的白衬衫融进去,渐渐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他。最后只剩下满树的花在风里摇晃,香气铺天盖地涌过来。
我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栀子花在晨雾里影影绰绰。我走到阳台上,看见最靠近栏杆那朵栀子花开了,花瓣上还凝着露珠,像是刚被人摘下来又放回去的。
我把那朵花摘下来,带回卧室,插进床头柜的空瓶子里。然后我躺回床上,看着那朵白花在晨光里慢慢舒展。香气淡淡的,缠在空气里,像一个人温热的呼吸。
我闭上眼睛,轻声说:“阿展,栀子开了。我也该开了。”
窗外有鸟叫起来,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栀子花瓣上,白花镀了层金边。我睡着了,这次没有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