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展第一次见到阿栀，是在栀子花快败的六月末。

大学社团招新的帐篷搭在食堂门口，他负责拍照。镜头里挤来挤去的人头，忽然有个穿白裙子的姑娘蹲下来系鞋带，后脑勺扎了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碎发被汗黏在脖子上。他鬼使神差地按了快门，拍糊了，只留下一团模糊的白影子。

当晚他蹲在宿舍走廊里修图，室友路过瞄了一眼，说这谁啊你偷拍人家。他把电脑扣上，耳朵根烧起来，硬撑说光线测试。室友哈哈笑着走了，他重新掀开屏幕，盯着那团白影子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大再放大，模糊的轮廓里能分辨出她耳垂上有颗小痣。他存了图，命名“栀子”，文件名打了个问号。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阿栀，栀子花的栀。是社团招新那天她填报名表时看见的，字写得圆滚滚的，每个字都胖得像小馒头。他站在她身后假装看海报，余光扫过表格，心里的问号终于画成了句号。

真正说上话是两周后。社团破冰活动在湖边草坪上，阿栀坐在他对面，低头剥橘子，指甲掐进橘皮，汁水溅出来，她甩甩手，甩到他脸上。她慌慌张张抽纸巾递过来，连说三声对不起，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鼻尖上沾了橘子络，白丝丝的。他接过纸巾没擦脸，鬼使神差地伸手摘了她鼻尖上那根络子。她愣了，他更愣，两个人对着发愣，旁边人起哄“哎哟在一起得了”。

他们真就在一起了。快得不像话，像六月末那场急雨，说来就来，哗啦啦浇透整个夏天。

在一起的第三天，阿栀拉着他去看栀子花。学校北门那排树花已经败了大半，白花瓣蔫黄卷边，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她蹲在树底下捡落花，捡了满满一捧，转头冲他笑，说你看，虽然快谢了，可还是好香。他凑过去闻，她猛地一吹，花瓣全扑在他脸上。他打喷嚏打得眼泪直流，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他从花瓣堆里扒拉出她的脸，嘴唇上还沾着一片花瓣，他没忍心摘，直接亲了上去。花瓣梗在两人嘴唇之间，凉丝丝的，带着将谢未谢的甜。

那天晚上他骑车送她回宿舍，她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哼歌，调子跑得七零八落。他说你唱什么鬼，她说栀子花开呀开，栀子花开呀开。他纠正，那是丁当的歌，不是栀子花。她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说闭嘴，我说是就是。

他闭嘴了，后背上那块皮肤一直烫到第二天早上。

栀子谢得干干净净之后，阿栀的生日快到了。他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跑去商场买项链，柜员问要什么款式的，他说要带栀子花图案的。柜员翻了一圈说没有，他就蹲在柜台旁边，拿手机一张一张翻图，最后翻到一张栀子花项链照片，说能不能订做。柜员说订做要加钱，他说加。

那条项链花了他整两千，回来啃了一个月馒头就咸菜。阿栀生日那天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项链盒子攥得发烫。她拆开的时候尖叫了一声，他吓得差点跪下去。她戴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忽然转身搂住他脖子，说你个傻子，两千块够你吃半年食堂了。他闻着她头发上的栀子花香——她新换了洗发水，故意买栀子味的——说吃馒头也挺好，牙口练得倍儿硬。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勒得他喘不过气。她说阿展，等栀子花再开的时候，我就嫁给你。

他说好。

第二个栀子花季来的时候，他刚进公司实习。每天加班到深夜，阿栀的电话打过来，他接起来第一句总是“忙着呢，一会儿回你”。一会儿就是第二天凌晨。阿栀开始跟他吵架，说你眼里只有工作，他说我不工作哪有钱娶你。她气得挂电话，他盯着黑掉的屏幕发会儿呆，又埋头改方案。抽屉里那条栀子花项链的盒子，发票都磨毛了边，可他连第二次戴的机会都没给她——她说太贵重了，平时舍不得戴，放着等结婚那天再戴。

那年栀子花开的季节，他一天都没休息过。项目上线前夜他通宵在公司，天亮时趴在桌上眯了一觉，梦见阿栀站在栀子树底下冲他招手，白花落了她满肩。他伸手想给她拍掉花瓣，闹钟响了。醒来他发了条消息：“栀子快开了，等我回来带你去看。”

发完他就出差了。项目合作方在隔壁省，大巴要开五个小时。他上车之前买了朵栀子花，路边老太太挎着竹篮卖的，五块钱一朵，花苞紧紧裹着，白生生的。他攥在手里，一路看着车窗外飞驰的风景，心想这次回去得好好陪陪阿栀，把之前欠的约会全补上，她要逛十次街他就陪十次，她要吃十顿火锅他就吃十顿，辣到胃疼也认了。

然后大巴翻了。

他在最后一秒把栀子花攥进手心，捏得死死的。白花苞被他攥出了汁水，黏在掌纹里，像一颗碾碎的心。

阿栀赶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盖上了白布。她掀开布，看见他左手紧紧攥着，掰都掰不开。后来是殡仪馆的人用热水泡软了手指，才把那朵碾碎的栀子花取出来。花瓣全烂了，只剩花蕊还勉强看得出形状，黄黄的，萎成一团。

阿栀把那朵烂栀子收进了一个小玻璃瓶，挂在脖子上。项链坠子换成了那朵花，栀子花的栀子，他攒了两个月工资换来的那条，她挂在衣柜最深处，再也没戴过。

阿展的妈妈后来收拾他遗物时发现一本笔记本。最后一页写满了“阿栀”，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占了整整一面。底下画了朵栀子花，比往常画得好看些，白花瓣画了三层，花蕊画了九根。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下辈子还叫阿栀，我还叫阿展。栀子一开，我们就见面。”

他妈妈把笔记本寄给了阿栀。阿栀收到那天刚好是栀子花季的最后一天，北门那排树上的花全谢了，只剩绿叶在风里哗啦啦响。她蹲在树底下翻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阿栀”两个字上，墨迹洇开，胖乎乎的字肿了一圈。

她合上笔记本，仰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他穿过的那件旧衬衫。她对着天说，行，下辈子我还叫阿栀，你还叫阿展。栀子一开，你第一个来找我。

天上飘过一朵云，白花花的，像朵栀子。她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直到它被风揉碎，散成一片淡白的影子，像他临走前那个模糊的笑容。

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走的时候没回头，耳机里放着那首他从没陪她一起听的歌——栀子花开呀开，栀子花开呀开。女声清亮亮的，唱得像夏天清晨的风。

她跟着哼起来，调子还是跑得七零八落。路过的学弟学妹回头看她，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往前走，穿过北门，穿过那片只剩绿叶的栀子树，穿过满地枯黄的落花。

她心想，明年栀子还会开。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

阿展会在每一朵里。

白花瓣里头住着一个虎牙少年，笑嘻嘻的，穿卷领口的白衬衫，袖口有墨渍。他等着一阵风把他吹到阿栀面前，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梢，落在她每次低头想起他时的那个微笑里。

栀子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可他们的影子会长在花里，长在风里，长在每年六月准时弥漫的甜香里。

阿栀后来在另一个城市定居，阳台上种了一盆栀子花。她不太会养，叶子总是发黄，花苞稀稀拉拉地开。可每年总有那么一两朵能盛开，白生生的，香气淡淡的。花一开，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半天。不说话，不拍照，就是看着。有时候伸出手指碰碰花瓣，凉丝丝的，软软的，像碰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她没再交男朋友。不是不想，是心里住满了。一个活人挤不进来，两个死人装不下。她妈劝过几次，劝不动就放弃了，说你这丫头犟得像头驴。她笑着说是啊，阿展说的，我属驴的。

阳台上那盆栀子今年又开了。她坐在旁边，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说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你家阳台的花香飘到我这边来了，想问问是什么花。

她愣了两秒，说栀子花。

对面沉默了一下，说好香啊，能摘一朵给我吗？我女朋友很喜欢栀子花。

阿栀笑了，说行，你来拿吧。

她摘了一朵开得最好的，放在门口鞋柜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花蕊嫩黄黄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把门虚掩着，回到阳台上继续坐着。风吹过来，剩下的栀子花轻轻摇晃，白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半透明，像一小群停驻的蝴蝶。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阿展，今年的栀子，分给别人一朵了。你同不同意？”

风忽然大了一下，花枝猛地一颤，一朵花瓣飘起来，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软软的。

她睁开眼，看着那片花瓣，慢慢笑了。

“知道了。你同意了。”

她把花瓣夹进阿展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挨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栀子花，旁边添了一行小字：“2026年，栀子花开了。分了一朵给别人，你还画了一朵补给我。”

字写得圆滚滚的，每个字都胖得像小馒头。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