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不再看孟婆,转身。玄色帝袍擦过血迹未干的石台,划出一道冷硬弧线。
他步下立法台,步履沉稳,径直走向台下阴影里躬身伫立的赵高。
中车府令头颅压得极低,几乎埋入胸膛。方才那场诡谲的幽冥对话,他仿若全然不知,只做一尊安分守命的影子。
“幽冥诸事,暂且搁置。”嬴政声线压得极沉,字字清晰入耳,语气不容置喙,“先清旧账。”
赵高眼珠微转,姿态依旧恭谨至极:“请陛下明示。”
嬴政视线扫过空中未散的血腥,目光又穿透不周山岩层,望向苍茫混沌的远空。
胸腔内,人皇道印轻轻震颤。并非感应到幽冥污秽,而是一股更为隐秘的滞涩感,如无形枷锁,死死缠在人族气运长河之上。
方才孟婆谈及生死旧账的刹那,融合了玄鉴祖玉的推演之力,搭配他对人道气运的极致洞察,让他捕捉到了这份违和。
似有一只无形巨手,篡改了过往真相,再将伪造的历史铸成重铅,沉沉压在人族脊梁之上。磨灭独立,斩断自主,让火种再难燎原。
这阴毒,远胜九幽老祖的血海邪功。
“朕记得,”嬴政缓缓开口,每一字都如铁钉凿木,“封神大劫过后,世间记载,皆言末代人皇帝辛暴虐昏庸、宠信妖妃、亵渎圣贤。千年流传,妇孺皆知,是吗?”
赵高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头埋得更深:“回陛下,正史野史、坊间传闻尽皆如此,乃是天下定论。”
“定论?”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无半分笑意,只剩洞悉阴谋后的讥诮,“朕连日神游气运长河,只觉这定论处处蹊跷。它更像一副量身打造的枷锁,套在每一个人族魂灵之上。教人自认低于诸天仙神,将逆来顺受视作本分,把仙神授命奉为天理!”
他骤然转身,直面赵高。人皇威仪叠加人道律法的肃杀之气,轰然压落。
“赵高!”
“臣在!”赵高单膝跪地,额头抵上冰冷岩石。
“传令罗网,动用所有明暗眼线。”嬴政话音铿锵,意志无可违抗,“遍搜三界,凡殷商末年、关乎帝辛的史料原本、拓本、口述传闻,仙神笔录、妖魔秘谈,哪怕是一块刻字残陶,尽数寻来。不计代价,不择手段。”
赵高心头一震。陛下这是要推翻千年定论,追查流言背后的始作俑者?他不敢多问,沉声领命:“诺!臣即刻行事,绝不辱命。”
嬴政微微颔首,抬眼望向翻涌云海,凝视着层层叠叠的历史迷雾。
“记住,朕要源头,要原本。朕倒要看看,这笔糊涂账,究竟是谁执笔者,落下了第一笔伪史。”
数日光阴转瞬而过。
不周山立法台的血迹早已清理干净,可那股血气与帝王意志交融的气息,却渗入山石,成了此山独有的印记。
山巅行宫内,嬴政批阅奏章,律法推行、幽冥边防诸事一一落定。
眉心祖窍处,玄鉴祖玉缓缓流转,推演之力四散开来。他无心细查政务,只借着至宝之力,梳理气运中那缕挥之不去的滞涩。
如同一张巨网,蒙住了人心原本澄澈的湖面。
“陛下,问道社青阳子求见,称有要事禀报。”甲士立于殿外低声通传。
嬴政笔尖一顿:“宣。”
青阳子快步入殿。数日前的伤势与惊惶已然褪去,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深重阴霾。行礼已毕,他不等问话,便压低声音开口。
“陛下,您命赵府令追查殷商旧史一事,我问道社已听闻风声。您心中所疑,与我社隐修前辈多年的揣测不谋而合。”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说出这些话需莫大勇气:“我社曾耗时数百年,比对世间流传的帝辛史料。发现其叙事框架、罪状描述、遣词用语,相似度高得诡异。绝非不同时代、不同立场的史官,能各自写出的内容。”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色泽暗沉、非帛非纸的薄册,双手奉至案前。
“此乃社中秘藏《上古疑史考》残篇。书中记载,封神劫后天庭初立,一批执掌史道权能的旧神官,组建了一处隐秘势力,号为玄史宫。”
“玄史宫。”嬴政轻声重复,二字落地,冷如冰珠。
人皇道印的震颤,陡然变得清晰。
“正是。”青阳子面色发白,“此组织并非单纯记录史实,而是刻意厘定过往、诠释因果。他们自诩奉天道旨意,每逢大事,便行最终裁决,篡改典籍定下调论。帝辛败亡,人皇道统断绝,这般惊天变局,定然是他们首要下手的目标。如今流传的种种污名,源头便是玄史宫,再借天庭之势传遍三界,化作无人敢质疑的铁律。”
嬴政目光骤然锐利,似要穿透薄册,窥见时光深处的玄史宫。
掌控历史解释权,远比武力镇压更为可怖。扭曲认知,重塑思想,从根脉上瓦解一切反抗之心。
“可有实证?”
“并无铁证。”青阳子苦笑摇头,“玄史宫行事诡秘,更有遮蔽天机推演之法。如今只有这些旁证与推测。但结合陛下感知到的人道滞涩,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殿内陷入沉寂。嬴政指尖轻叩案几。
这时,殿外传来赵高的声音:“陛下,臣有要事回禀。”
“进来。”
赵高快步入殿,身后跟着两名罗网精锐。一人手中捧着一尊古朴青铜匣,匣身布满岁月蚀刻的纹路。
匣盖未启,万古尘封的土腥混着奇异墨香,已然漫布整座大殿。
“陛下。”赵高躬身禀报,“罗网全力搜求,首批物件已然寻得。此匣出土于东海一座沉没的殷商祭祀古岛,内有七片玄龟腹甲。依形制铭文判断,年代极为久远,所载内容,疑似帝辛时期原始记录。”
嬴政视线落向青铜匣。
玄鉴祖玉推演之力探去,景象却一片朦胧,似隔了一层薄雾。只感知到厚重的岁月沉淀,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虚妄之感。
“打开。”
捧匣刺客指尖凝起乌光,小心翼翼掀开封禁已久的匣盖。
咔哒一声轻响。
七片巴掌大小的玄黑龟甲静静躺在匣中,边缘风化残缺,表面布满繁复古老的铭文。
目光触及文字的瞬间,便觉头晕目眩,心神动荡。这些字迹,竟自带扰乱认知的诡异力量。
“请陛下御览。”
刺客捧着青铜匣迈步上前,步伐沉稳,神态如常。
就在距御案五步之遥时,异变陡生。
他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如同被无形长钉钉死。锐利眼眸瞬间空洞呆滞,瞳孔里无数扭曲文字光影疯狂翻涌。
捧匣的双手剧烈颤抖,皮肤之下似有虫豸蠕动,皮肉凹凸变形。
喉咙里挤出嘶哑怪响,头颅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后扭转,正对嬴政。
下一刻,他的身躯开始消融。
不是崩碎,不是燃尽。整个人连同青铜匣,如同被浓墨浸染的画卷,褪去实体与色彩,化作一团翻滚蠕动的墨团。无数扭曲文字、虚假符号在墨团中游走翻腾。
“史——不——可——篡——改——!!!”
尖利咆哮自墨团中炸开。墨团骤然拉伸变形,凝成一头非人非鬼的怪物——史妖。
通体由浓墨与活文构成,无面无目,躯体正中一道裂口不断开合,污浊墨汁缓缓流淌。裂口四周,细小文字如蛆虫般窜动,裹挟着诅咒之力,妄图禁锢所有真相。
史妖现世,殿内光线瞬间暗沉扭曲。陈腐墨臭弥漫开来,一股强行束缚思维的滞涩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护驾!”赵高厉声大喝,身形急退。他清楚,这般诡异邪物,绝非自身修为所能抗衡。
另一名罗网刺客拔刀疾斩,乌黑刀光劈向史妖。
刀刃切入墨色躯体,如同陷入粘稠泥沼。游走的文字瞬间缠上刀身,精铁飞快被腐蚀,滋滋作响。墨迹顺着刀背,反向缠向刺客手臂。
“退下!”
嬴政冷喝一声,起身而立。
面对这团由历史执念化形的妖物,他面无惧色,只剩审视与怒意。
并未施展惊天术法,只是并指成剑,凌空一划。
嗤的一声轻鸣。
一道紫金泛红的剑气破空而出,由纯粹人道气运凝练而成,交织着不周山律法的界定、审判、裁决之力。剑气体量不大,却凝练到极致。
空间随之发出琴弦断裂般的轻颤。
史妖本能生出惧意,尖啸着想要散形躲避。
可这道剑气,天生克制扭曲史实、固化妄言的邪祟。
剑气径直穿透史妖核心墨团。
没有巨响,唯有气泡破裂般的轻响。
妖躯猛地僵住,紫金色裂纹自贯穿处飞速蔓延。裂纹所过之处,扭曲文字寸寸碎裂消散,污浊墨迹随之蒸发净化。
不甘的嘶鸣戛然而止。
两三息之间,凶戾的史妖化作几缕青烟,消散无踪。地面只余下一滩浅淡墨渍,转瞬便彻底褪去。
大殿重归寂静。
赵高与幸存的刺客面色惨白,心有余悸。这妖物不攻肉身,反倒针对神魂认知,防不胜防。
嬴政神色沉冷,目光落回地面的青铜匣与七片龟甲。
方才异变,便始于这匣中之物。
他不顾赵高劝阻,缓步上前。指尖萦绕人道气运与律令灵光,轻轻触碰龟甲。
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裹挟着陈年谎言与恶意。
眉心玄鉴祖玉疯狂预警,推演之力洞穿表象,揭开真相。
这些看似古老的铭文,根本不是史料。
层层嵌套的符文之下,是一道道歹毒神魂诅咒。以历史为伪装,但凡有人试图解读探寻,神魂便会被执念侵染,潜移默化接受预设的污名,磨灭探寻真相的本心。
手段阴毒至极。
篡改历史,再将伪史炼作陷阱。胆敢追寻真相者,尽数中招。
“陛下。”赵高快步上前。
嬴政收回手掌,指尖灵光涤净残留的诅咒气息。他望着匣中龟甲,眼神冷冽如刀。
“敌人远比预想的狡诈卑劣。”他沉声说道,“他们封堵真相,更在所有通往真相的路上埋下杀机。大肆搜寻古籍旧卷,此路已然行不通。我们寻到的,只会是这般陷阱。”
他走回御案落座,周身威压愈发厚重。
玄鉴祖玉飞速轮转,结合龟甲诅咒、史妖本源、玄史宫的线索,全力推演天机。
零散的信息碎片不断碰撞、拼接。他窥见历史节点上被刻意涂抹的污点,察觉到山川地脉中沉淀的史道浊气。
“改换方略。”嬴政当即下令,“罗网停止一切容易暴露的搜书行动。朕以祖玉推演,锁定那些未被彻底污染、残留原始痕迹的地域与节点。不必执着于书卷,转而探寻大地实物,寻找他们来不及彻底抹除的痕迹。”
眸光之中,战意与决然熊熊燃烧。
“书册可焚,笔墨可改。但山河大地记得一切。朕要亲自去掘,从泥土里,从岁月长河中,挖出被掩埋的真相。”
“臣请陛下示下,首往何处?”赵高躬身问道。
嬴政的目光穿透殿宇,望向极远之地。
玄鉴祖玉的推演之力,定格在一片虚影之上。冲天血气、杀伐煞气翻涌,悲壮与不甘弥漫四野。
那是仙凡决裂之地,是人皇浴血终战之处,也是伪史落笔的源头之一。
“牧野。”
二字轻轻吐出,却重逾千钧。
“帝辛最后决战的古战场。那一笔浸染鲜血的谎言,最初,便是落在那里。”
嬴政起身,玄色帝袍无风自动,人皇威压席卷整座行宫。
“朕,亲往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