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垃圾场
肖尘跟着老陈穿过三道山梁，来到玄天宗后山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杂草比人高，荆棘丛生，空气里飘着一股腐烂的草木味。老陈在前面开路，砍刀挥舞，那些粗壮的藤蔓在他刀下跟豆腐似的，一碰就断，断口渗出黏糊糊的汁液。
“有多远？”肖尘问。
“快了。”老陈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就在前头那片断崖底下。”
断崖。
肖尘眯起眼睛。原主的记忆里，那片断崖是玄天宗的禁地。不是宗规禁止的那种，而是因为太偏僻，太危险，根本没人愿意去。断崖下面常年笼罩灰雾，据说进去的人就没出来过。
“你确定是那儿？”肖尘又问。
老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古怪，像是在打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少爷，你爹当年就是在那儿建的垃圾场。”
少爷。
肖尘的步子顿了一下。
老陈是看着他长大的。当年宗主把他从乱葬岗捡回来，就是老陈负责照顾他。十几年了，老陈一直叫他少爷，哪怕他修为再废物，这个称呼都没变过。可今天，这两个字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爹……”肖尘张了张嘴，“你知道我爹是谁？”
老陈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砍刀挥动，藤蔓断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肖尘跟在后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原主的记忆里，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宗主只说是在乱葬岗捡到的他，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他也问过几次，每次宗主都沉默，然后摆摆手让他走。那摆手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可现在，老陈说出了一个垃圾场。
他父亲的垃圾场。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断崖。
高约百丈，崖壁陡峭如刀削，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崖底笼罩着一层灰色的雾气，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的木头。风从崖底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湿气。
老陈站在断崖边上，指了指下面：“就在那儿。”
肖尘探头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灰雾翻滚着，像是一锅沸腾的水。
“怎么下去？”
“有路。”老陈说着，走到崖壁边，扒开一丛茂密的藤蔓，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这边走。”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肖尘跟着老陈钻进洞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那味道像是发了霉的木头，又像是死老鼠。
洞里很暗。老陈从怀里掏出一颗夜明珠，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前路。洞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手指摸上去滑腻腻的。脚下是软乎乎的泥地，踩上去能听见咕叽咕叽的水声，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内脏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亮光。
出口。
肖尘快步走出去，然后愣住了。
垃圾场。
真的是垃圾场。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他们来的那个洞是唯一的入口。山谷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破烂的法器，碎裂的玉简，发黄的符箓，锈迹斑斑的灵剑……乱七八糟地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阳光从崖顶照下来，照在那些破烂上，反射出暗淡的光。
“这就是……”肖尘喃喃道。
“你爹留下的。”老陈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当年他花了三年时间，从修真界各处收来的破烂。”
破烂。
肖尘蹲下身，捡起一块碎裂的玉简。玉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但已经残缺不全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天罡……三十六……变……”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天罡三十六变？
那不是传说中的仙法吗？
“这些东西，都是你爹特意挑的。”老陈说，“他说，这些东西虽然看起来是破烂，但里面都藏着好东西。只是没人识货，没人看得懂。”
肖尘放下玉简，又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灵剑。
剑身上刻着两个古篆字：破天。
破天剑？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把剑他听说过。五百年前，有个叫独孤破天的剑修，凭一把剑杀穿了整个修真界，最后被六大宗门联手围攻，才勉强镇压下去。那把剑据说被封印在玄天宗的镇魔塔里，怎么会在……
“你爹说，这把剑是假的。”老陈忽然开口，“真正的破天剑早就在那场大战里断了。这把剑是独孤破天年轻时用的，虽然比不上那把真正的破天剑，但也算得上是一把好剑。”
肖尘沉默了几秒。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个垃圾场，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那些堆成山的破烂，每一件都有来历，都有故事。而他的父亲，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花了三年时间，从修真界各处收来了这些东西。
他走到一座垃圾堆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一件法器。那是一个铜铃，表面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了，轻轻一碰就掉渣。
“你爹说，这些东西里藏着一条路。”老陈的声音很轻，“一条能让人从最底层爬到巅峰的路。”
“什么路？”
“垃圾道。”
肖尘愣了愣：“垃圾道？”
“对。”老陈点了点头，“你爹说，修真界的人都眼高于顶，只看得见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可真正的好东西，往往都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就像这些破烂，没人看得上，可里面藏着的东西，比那些所谓的仙家法宝要珍贵。”
肖尘若有所思。
他想起自己修炼的逆天诀。
那也是一条野路子，不走丹田，直接炼体。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个废物，永远不可能修炼。可偏偏就是这条野路子，让他突破了炼气一层。
“你爹说，”老陈继续说道，“等你突破到炼气三层，就来这里找他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陈摇了摇头，“他只说，那东西能帮你改变命运。”
肖尘攥紧了拳头。
炼气三层。
他现在是炼气二层，离三层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比从一层到二层要难得多。按照逆天诀上的说法，炼气三层是个分水岭，需要打通十二条经脉，引灵气入体，淬炼五脏六腑。
“我得留在这儿。”肖尘说，“我要看看这些东西。”
老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少爷，小心点。这地方，不太平。”
说完，他就钻进了洞里，消失在黑暗中。
肖尘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破烂。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件一件地翻看起来。
这些东西确实都是破烂。大部分都已经损坏了，灵气流失殆尽，跟普通的废铁没什么区别。可肖尘没有放弃，他记得父亲的话真正的好东西，都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翻过一个又一个垃圾堆，手指被锈蚀的金属划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他也顾不上擦。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影子拉得老长。
翻了大半天，他找到了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书皮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里面的纸张也发黄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肖尘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万古……大帝……传……”
万古大帝？
肖尘的心跳加速了。
他继续往下翻，书页越来越烂，后面的内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纸张里夹着一张纸。
纸条很旧，泛着黄色，上面的字迹却很清晰。
“儿子，当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这个垃圾场是我留给你的礼物，里面的东西，够你用一辈子了。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包括宗主。有，垃圾场底下，有古帝遗迹。”
古帝遗迹。
肖尘的手在发抖。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面。
下面是空的。
咚。咚。咚。
声音很闷，很沉，像是敲在一口巨大的棺材上。
他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
垃圾场底下，有古帝遗迹。
他的父亲，那个从未谋面的人，给他留下了一条路。
一条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路。
他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手指在纸上按了按，感受着纸页的厚度。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那层薄薄的泥土下面，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