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阳光照在社区广场的石板路上,地上有点热。周正洋推着一辆小铁车,车里放着七八个陶罐,颜色是深褐和青灰的,表面不亮。他穿着一件旧了的浅蓝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有点滑下来。他伸手摸了下公文包旁边的袋子,保温杯还在。
“小心台阶。”旁边的女孩轻声说,顺手扶了一下车后轮。她个子不高,扎着低马尾,穿米色裙子,手腕上有一串木珠。周正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翘起。他打开保温杯,倒了半杯温豆浆,递给她。
她接过杯子时,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又像没事一样继续走。
市集门口挂着横幅:“江州邻里手作节·周末特别场”。孩子围在气球摊前吵闹,卖花的老奶奶往花篮喷水,水雾在阳光下一闪,像一道短彩虹。周正洋把车停在自己的摊位,拉好防风绳,从包里拿出桌布铺上,动作很熟。
路过咖啡店时,老马正在擦杯子。他抬头看见周正洋和女孩,眼神停了一秒,然后从围裙口袋掏出一颗奶糖,举了举。周正洋笑了,牵起女孩的手晃了晃,算是回应。
这个动作很自然,不像假装。
他们走到二手书摊,手机响了。是陈峰发的群消息,吴颖转了个链接,标题是《合租避雷指南更新版》,下面写:“@周正洋 你上次说的那个漏水点,我加进去了。”他点开看了看,回了“收到”,又补了一句:“她挺喜欢你推荐的那家牛肉面馆。”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扣在手心,抬头看见女孩蹲在一摞旧书前翻东西。她抽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念:“K782,江州—婺源,发车时间……七点四十三?”
“是我们坐的那趟。”他说。
她笑了,眼角有点细纹,“你还记得我坐过站?”
“记得。我在车上追了三节车厢才找到你。”
“谁让你睡着!”她站起来,轻轻拍他肩膀,“票呢?留着了吗?”
他拉开背包夹层,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两张贴好的高铁票。一张背面写着:“第一次一起出门”;另一张写着:“她怕坐过站,我全程握她手”。
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下次我们去更远的地方,买卧铺。”
他嗯了一声,收好票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手指捏了捏纸袋,像是确认它还在。
傍晚六点,楼道里飘出饭菜香。周正洋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开了。妈妈系着碎花围裙站在门口,笑着让他进来,眼睛却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快进来,菜要凉了。”她说,接过儿子的包,又拿了一双拖鞋给女孩,“别客气,当自己家。”
饭桌上摆了六道菜:红烧鱼、炒青菜、蒸蛋、酱鸭、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汤。都是家常菜,但每样都很整齐,连葱花都撒得对称。妈妈不停夹菜,嘴上说“多吃点”,眼睛却时不时看两人放在桌下的手。
吃到一半,她起身去厨房端汤,经过茶几时脚步顿了一下。牛皮纸袋开着,几张票根露在外面。她弯腰拿出来,一张张看。字是儿子写的,工整得很。
看到最后一张时,她的手指停住了。那张票背面写着:“回程暴雨,她在车厢吃泡面笑出声。我说难吃,她非要喂我一口。其实……挺香的。”
她没说话,把票放回去,转身进了卧室。几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个小信封。她坐在沙发假装整理柜子,趁没人注意,悄悄把信封塞进纸袋最底下。
夜里八点,母女俩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流,泡沫很多。妈妈一边刷盘子一边说:“你们那个……收藏票根的习惯,还挺有意思。”
“是啊。”女孩擦碗,“他说每张票都记着一件事,不看票,有些细节就忘了。”
“比如?”
“比如他第一次请我喝豆浆,洒了一地;比如我走错站台,他跑着追上来喊我名字;还有……”她顿了顿,“他说您做的红烧鱼,是他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
妈妈手上的动作慢了。泡沫滑进水槽,发出噗嗤声。
“他以前……从来不带人回来。”她说,“总说‘工作忙’‘项目紧’,其实是怕我挑毛病。”
“可您不是一直盼着他成家吗?”
“盼是盼,但看他一个人扛着,我也心疼。”妈妈拧干抹布,搭在池边,“现在好了,有人替我看着他吃饭、提醒他戴围巾、陪他坐火车……挺好。”
女孩没说话,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橱柜。最后一个位置空着,她犹豫一下,把自己的马克杯放了进去。
九点半,周正洋走出单元门,坐在楼下长椅上。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搓了搓胳膊,打开朋友圈,点了发布。配图是两张并排的高铁票根,文字只有一句:“不是找到了完美的人,是学会了用眼睛看对方的好。”
不到一分钟,点赞的消息接连跳出来。陈峰第一个冒出来,头像旁有小红标。他点进去,是一条语音:“兄弟,你这波太狠了,我现在蹲便利店啃关东煮都觉得配不上人生。”
他笑着打回去:“别总蹲那儿了,抬头看看人。”
吴颖转了个红包,封面写着“爱情基金”,备注是:“上次推荐的面馆,她真去了?”
他回:“去了,吃完说要介绍同事来打卡。”
老马没打字,传了张图:一颗奶糖放在咖啡杯旁,背景是熟悉的吧台。下面写:“下次带人来,我多备两颗。”
他一条条回复。最后对着语音输入键清了清嗓子:“都别急,缘分这东西,像火车——错过一站,下趟还在。”
语音刚发出去,唐果留言跳出来:“峰哥说你现在走路带风!沈姐也说你群里发言变多了!是不是恋爱让人勇敢啊?”
他看着这句话,靠在长椅上,路灯把树影照在脸上。远处传来地铁的声音,像机器在低响。
他没再打字,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腿上,任消息一条条往上滚。风吹动他的头发,衬衫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皮肤白,虎口有写字留下的茧。
十点零七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楼道感应灯随着脚步亮起,照出他比平时轻快的影子。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忽然停下,转身回到长椅边,把那张朋友圈截图保存了下来。
图片里,两张票根并排躺着,像一对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