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窑火苗噼啪一响,火星坠落在青石板上,转瞬寂灭。
一缕青烟扭曲升腾,散入沉沉夜色,像一场无声无声的默祭。
姜离不再多言,转身融入夜幕。衣袂轻响,尽数被穿堂夜风撕碎,消弭在幽深宫墙夹道之中。
一日破晓,天光微亮。
凤仪宫内,气氛沉得压抑。
浓烈的龙涎香弥漫殿中,刻意掩盖着潜藏的药味。香腻混杂药腥,缠在空气里,闷得人呼吸发紧。
皇后端坐凤椅,指尖拨动佛珠。
捻动的速度远比平日急促,清脆的磕碰声断续落地,像一场无声倒数。
“昨夜,可安寝?”
皇后目光未落姜离身上,只凝着殿前青铜仙鹤香炉。烟气缭绕,模糊了她的眉眼,辨不清喜怒。
姜离垂首躬身,姿态恭顺有度。
“劳娘娘挂心,臣妾一切安好。”
“安好便好。”
皇后抬眼,眼底布着细密血丝,透着一丝病态亢奋。
“哀家近日总觉殿内异动频发。器物移位,窗纸轻颤,夜夜似有鬼魅窥伺。你通医术、懂人心,便替哀家查一查。”
“查查这宫里,是谁胆大包天。”
一句话,是送命题,亦是登天梯。
姜离心如明镜。
所谓鬼魅异象,从不是虚无诡谲,要么是皇后心病丛生、幻象丛生,要么是有人借她心魔,暗中作祟布局。
查内鬼,切忌大海捞针。
唯抓核心,方能一击致命。
姜离语声平稳,字字笃定:“鬼魅无形,人心有痕。”
“能洞悉娘娘旧疾底细,又能自由出入凤仪宫、暗中动手脚者,必然是潜藏多年的旧人。”
她顺势请旨,调取凤仪宫二十年库房、药材宫人全部名册。
一旁立着的崔嬷嬷眯眼打量她良久,眼底深意流转,终是颔首挥手。
泛黄陈旧的名册很快取来。纸页脆硬,覆着经年积灰,指尖抚过,皆是被岁月掩埋的宫廷秘辛。
姜离静坐偏殿,逐页翻阅。锦心立在一旁奉茶,默默伺候,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身上,暗藏窥探。
翻至某一页,姜离指尖微顿。
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留半息,眉头极淡一蹙。
转瞬,神色归平,合上册页,无人察觉异样。
可这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动,终究落入了心怀鬼胎的锦心眼底。
午后,锦心借着送点心的由头,凑近姜离身侧。
声音轻颤,似惶恐,又似告密:“娘娘,您方才看的那位赵尚宫……”
“她前些日子私下抱怨,说昔日淑妃在时,赏赐远比如今丰厚。”
锦心咽了口唾沫,压低嗓音:“还有,她娘家侄儿,在宫外专营南洋香料生意。”
姜离眼底微光一闪,快得无从捕捉。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淡淡应声。
“南洋香料,倒是稀罕。”
线索闭环,鱼饵就位,只待收网。
姜离寻至崔嬷嬷身前,故作随口闲谈。
“娘娘旧疾,每逢月圆必反复心悸。”
“臣听闻西域月见草,配安神香焚烧,可宁心稳气,缓解症状。不知宫中库房,是否存有存货?”
崔嬷嬷默默记在心里。
次日,便故意在下房旧宫人之中,散播皇后急需西域月见草、求取安神良药的消息。
同一时间,宫外黑市。
水魈悄然潜入,放出高价风声:贵人重金收月见草,不问品相,只求速效。
双线布局,内外合围。
两日转瞬而过。
深夜,乌云遮月,巷弄漆黑如墨,不见半点天光。
一名身披深色斗篷的老妇人,在巷口来回徘徊,神色警惕。
掌心紧攥一只油纸包,指节泛白。
她再三扫视四方,确认无人窥探,才快步迎向巷中阴影里的神秘买家,声音沙哑,藏不住贪婪急切。
“正宗西域货,特意加了料,安神奇效,别处寻不到。”
阴影中人伸手接过纸包,指尖捻开少许粉末,轻嗅一瞬。
下一秒,寒光大起。
数道黑影自四面八方暴起,瞬间合围,将老妇人死死按在湿冷青石板之上。
油纸包摔落开裂,刺鼻药味四散蔓延。
哪里是什么安神香,分明是掺杂变种迷魂草的阴毒毒药,专门引动心悸、加重旧疾。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水魈不多废话,直接将人、证物一并押入凤仪宫偏殿。
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皇后盯着桌案上的毒粉香料,面色阴沉如水,寒意浸透周身。
赵尚宫跪伏在地,浑身剧烈颤抖,十指抠着地面护甲,划出刺耳刮擦声。
起初,她还百般狡辩,谎称是忠心为主,四处寻药。
可当锦心上殿指认,揭发她私下打探皇后心悸发作时辰、暗中窥探起居;再加上水魈呈上宫外交易书信、黑市人证。
层层铁证压身,赵尚宫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她头颅重重磕在冰冷地面,磕得尘土混杂血水,狼狈不堪。
“是淑妃旧部!是他们寻到老奴!”
“他们许诺,只要娘娘旧疾缠身、心力不济,便可助旧势翻盘!老奴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求娘娘饶命!”
砰——
皇后手中佛珠骤然断裂。
颗颗玉珠滚落满地,叮叮脆响,凌乱无序。
宛如稳固多年的宫廷秩序,轰然开裂。
她没有暴怒嘶吼,神色冷得极致,淡淡吐出一字。
“杀。”
崔嬷嬷即刻上前,捂住赵尚宫的嘴,强行拖入殿外沉沉黑暗。
短促的惨叫转瞬被厚重宫门隔绝。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淡淡血腥味,悄然弥漫。
皇后转头看向姜离,眼底盘踞已久的猜忌缓缓褪去,余下几分复杂的倚重。
“你心思缜密,办事稳妥。”
“这深宫之中,终究是懂规矩、知分寸的人,最得人心。”
姜离垂眸谢恩,心底毫无波澜。
拔除一枚内鬼,看似立功,实则只是替皇后抚平心魔。
换来的,从来不是信任,是更深的捆绑,更紧的桎梏。
夜风穿廊而过,吹散殿内甜腻熏香,带来几分清冷凉意。
姜离缓步归至偏厢,落栓关窗,隔绝外界一切窥探。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精致瓷瓶,瓶中盛着龙血竭与蜜露。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瓶身,折射出凛冽冷光。
指尖轻轻摩挲瓷瓶外壁,萧景珩苍白清俊的面容、深邃沉静的眼眸,在心底一闪而过。
皇后以为,这是赐下的恩宠与枷锁。
殊不知,这枷锁,亦是最锋利的武器。
姜离将瓷瓶收入锦盒,又取一枚银针,置于烛火之上缓缓炙烤。
针尖渐生幽蓝冷光,与瓶中药色遥遥相应。
烛火摇曳跳动,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单薄,映在墙面,像一尊蛰伏暗处、伺机而动的幽灵。
她收好银针,指尖在锦盒盖上轻叩三下。
节奏沉稳,不疾不徐,是无声的默契,是隐秘的契约。
锦盒被推入桌案深处暗格,指尖轻触冰冷木纹,停留片刻。
抬手,吹熄烛火。
黑暗瞬间吞没整间屋舍。
唯有窗外更漏滴答,单调往复,声声细碎。
黎明未至,博弈未止。
新一轮的深宫风浪,早已在寂静之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