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轮冷月,照着京城北郊断魂崖。
此地杀机,比夜色更沉。
山风狂啸,卷着枯叶砂砾,抽打嶙峋怪石,沙沙作响,像亡魂低语。
萧景珩立在崖顶巨石之后。玄色大氅被风扯得猎猎翻飞,他身形稳如磐石,唯有按在胸口的手指,微微收紧。
姜离配的药,解了七成“血玉蝉”之毒。那深入骨髓的阴冷痛楚,褪去大半。筋骨舒展,轻响细碎,是久违的生机。
他深吸一口寒气,神智愈发清明。
西域“沙鹰”遗部一日不除,他与姜离,便一日在刀尖上行走。
“殿下,时辰到了。”身旁首领部下压着嗓子,声音轻得怕惊了崖下亡魂。
萧景珩微微颔首。目光如鹰隼,穿透重重迷雾,锁死下方那条蜿蜒如蛇的窄径。
那是通往皇陵的唯一险道。两侧万丈深渊,仅中间一线可通。
按计划,水魈率精锐伏于崖下密林,只待猎物入瓮。
为引这群毒蛇出洞,萧景珩不惜以身做饵。对外放风,称重伤皇子将秘赴皇陵旧庙避难,还故意遗落带有西域失落王族线索的信物。
一步险棋。赌的是对方斩草除根的狠绝。
远处夜枭啼鸣,沙哑刺耳——行动信号。
迷雾深处,一队黑影悄然浮现。
夜行衣裹身,行动却无半分刺客急促,反倒透着诡异松弛。
西域武士头目行在队列中央。兜帽遮脸,只露一双在月色下泛着幽绿冷光的眼。
“不对劲。”萧景珩眉头紧蹙。
对方队列太过松散,竟似对此地死角了如指掌。部分人不沿窄径走,反倒如壁虎般,悄无声息贴上崖壁凸起岩石。
“动手!”
萧景珩当机立断,不等最佳时机。
首领部下挥下令旗。崖下密林瞬间火光冲天,弩箭如雨,倾泻而下。
预想中的惨叫并未响起。西域武士似早有预料,身形诡异扭曲,借崖壁凹凸死角,避开大半箭矢。
紧接着,密林中闷响连连——是触发机关的声音。
“不好!陷坑!”水魈厉喝,兵器相交锐鸣刺耳。
预设伏击圈,瞬间反转。
西域武士自高处投下绊索与毒烟。密林中的伏兵,反倒身陷重围,处处受制。
火光映天,数道黑影自崖壁跃下。弯刀划开森寒弧线,鲜血喷溅,染红草丛。
萧景珩瞳孔骤缩。
对方不仅识破埋伏,更反向利用了他们的地形布置。
这不是偶遇,是精心策划的反围猎。
“护殿下!”首领部下脸色煞白,拔刀横挡在萧景珩身前。
崖下混战白热化。崖顶,致命杀意急剧攀升。
西域头目未参与下方厮杀,亲率一队死士,借烟雾掩护,直扑崖顶观察点。
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萧景珩。
“拦住他们!”萧景珩声音冷冽,长剑出鞘。寒光映亮他苍白半张脸。
预备队拼死迎上。狭小崖顶,刀光剑影瞬间炸开。
金属碰撞、骨骼断裂、压抑闷哼,交织回荡在空旷山崖间。
一名护卫被弯刀劈中肩胛,鲜血喷溅在萧景珩衣摆,温热粘稠。
敌人数量远超预期,且个个悍不畏死。
片刻之间,首领部下浑身是血,刀刃卷口,仍死死挡在萧景珩身前。
又一名武士从侧翼偷袭。首领部下横刀格挡,却被对方借力踹中胸口,如断线风筝般飞撞岩石,再无声息。
最后一名护卫倒下时,咽喉一道细密血线,悄然蔓延。
崖顶骤然死寂。只剩风声,凄厉依旧。
萧景珩退无可退。身后万丈深渊,云雾翻腾,像巨兽张开巨口。
西域头目缓步走近。弯刀滴血,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节拍上。
“九皇子,”头目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浓重西域口音,“我们找您,很久了。”
萧景珩不语,呼吸平稳得近乎诡异。
他缓缓抬右手,按上袖中短匕柄。指尖触到冰冷金属纹路,凉意顺着指尖直透心脏,眼神愈发深邃幽暗。
对方未即刻进攻,停在三步外。嘴角勾起残忍弧度,像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萧景珩垂眸,目光落在对方脚下浸透鲜血的泥土上。按匕的手,纹丝未动。
冷月悬空,崖顶风声呜咽。
生死一瞬,静得能听见血滴坠地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