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远番外34
书名:焚心以爱 作者:明璨璃 本章字数:4529字 发布时间:2026-07-08

S城。


那是一座南方小城,靠海,湿暖,慢得像被时间遗忘了。


这里的街道不宽,路两边种着不知名的阔叶树,叶子肥厚油亮,一年四季都是绿的。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混着路边早点摊上豆浆和油条的香气,和京市那种凛冽干燥的、混着霾和尾气的冬天截然不同。


从机场出来的时候,陈斯远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可是还是低估了南方的热情。


上一次见李明珠,是在C城。那时候她刚从高原上下来,在广场上蹲着给闺蜜拍照,笑得像一束穿越了漫长阴雨的阳光。他远远地看着她,不敢上前,不敢开口,不敢当面说再见。


然后他在C城被李明竑转述的那一番话浇得透心凉,灰溜溜地飞回京市,一头扎进那场他不得不打的硬仗里。再然后就是两个多月——七十多个日夜,一千多个小时。


他在京市的会议室和老宅的正厅之间来回穿梭,谈判、布局、摊牌、收网,把陈继刚从实权位置上连根拔起的那天,他看着咆哮的父亲。他只是在想:这边的事,终于清了。他可以去找她了。


现在他来了。和李明竑吃完饭的当天晚上,他就订了机票,航班半夜落地,他在机场附近随便找了家酒店眯了几个小时,天没亮就醒了。


他没有通知李明珠他要来,没有提前打任何招呼。不是不想告诉她,而是他觉得,语言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他这两个多月里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


他需要站在她面前,让她亲眼看到——站在这里的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在C城连当面告别都不敢的狼狈男人,不再是那个后方不稳、被亲爹亲妈在背后捅刀子的继承人,不再是那个让她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一个联姻风险评估报告的“很好的联姻对象”。他有资格了,他来兑现诺言了。


海边。凌晨的海边是青灰色的,天和海之间只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光在缓慢地膨胀,像是有人在天际线的缝隙里点燃了一根引线,烧得很慢很慢,慢到你盯着看就忘了时间。海浪不急不缓地推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进退之间都在沙滩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倒映着天光,像一面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海风不大,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净潮湿拂过来,把发梢和衣角轻轻撩起又放下。


她站在那里。


陈斯远在几十米外的沙坡上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走。她正对着一片苍茫的海面,风吹着她的头发,头发又长了一些,已经可以松松地搭在后背上了。她的身体站得笔直,仰着脸,朝向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晨光还没有照到她身上,可她已经整个人都浸在了一种安静的、虔诚的期待里。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带着一种陈斯远从未听过的、柔软到近乎透明的腔调:“你好,太阳。早安。”


那声音穿过湿润的海风,清甜得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果子。和记忆中的声音一模一样——她小时候在老宅院子里仰头冲树上喊“陈斯哥快一点”的时候是这个声音,她说“陈斯哥我最喜欢你了”的时候是这个声音,她在病床上睁开眼睛用尽了所有力气说出的第一句含混不清的话也是这个声音。他听过这个声音的无数个版本——欢快的、撒娇的、倔强的、崩溃的、虚弱的、平静的——每一个版本都被他妥帖地收在心底的某个抽屉里,像是收藏了一整个四季。


“你好,太阳,早安。”他接上了她的话,把自己的嗓音压得很稳,稳到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怎样剧烈地撞击着肋骨,“李明珠。”


他看到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是真的僵住了,不是夸张,不是修辞。她的肩膀猛地绷紧,背脊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般瞬间挺直,两只手在身体两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转过身来——那个转身的速度不慢,可在他眼中像是被拆解成了无数帧静止的画面。先是肩膀,然后是侧脸,然后是整张脸。她的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瞪得很大,嘴唇微张,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了一下,她忘了去撩。


他朝着她走过去。沙滩上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小截再拔出来,鞋底和沙粒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在清晨空旷的海滩上格外清晰。他走到距离她一步远的位置,停下了。这一步的距离,够她看清他的脸,够她确认这不是幻觉,也够她在他伸出手的时候退开——如果他伸出手的话。


“你——斯远哥,你怎么来了?”李明珠的声音有些磕巴。


陈斯远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缓缓亮起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天终于破晓了,第一缕真正的日光从海平面上喷薄而出,把整片海面染成了碎金,也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瘦了一点,但比去年在医院里好了太多,脸颊上终于有了血色,被海风和阳光一起照料过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微微的小麦色光泽。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干净、清澈、藏不住任何东西。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错愕、不解,和一丁点他怎么也读不懂的东西。


“李明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被海风托着稳稳地送到她耳中,“我从不说假话,你知道的。”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在心里刻了很久的碑文,“不是为了联姻对象,不是为了完成什么目的,不是为了任何人的安排和期待。只是为了我心之所向,为了李明珠——所以我来了。”


她听着他的话,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往住处的方向走。脚步不快,却也没有犹豫,像是既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又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她没有说“你回去吧”,没有说“你不该来”,也没有说任何一句拒绝的话。她只是走了。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背影被越升越高的太阳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人字拖还留在刚才站的地方。


陈斯远弯腰把那双人字拖捡起来,轻轻拍掉了鞋面上的沙子,跟在后面。


她的住处是海边一栋白色的小楼,两层,木质的窗框刷着淡淡的薄荷绿色,门口挂着一串贝壳做的风铃,推开院门的铁栅栏时会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院子里种了几盆不知名的热带植物,叶子肥厚宽大,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却依然生机勃勃。院角晾着几件衣服,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衬衫在晨风里轻轻地晃,像几面低调的旗帜。陈斯远没有跟进去,只是在院门口把那双沾了沙的人字拖放在了台阶上。


李明珠已经进了屋,径直上了楼,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咚咚咚地响了几下,然后楼上的门关上了。陈斯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小天从厨房里拿出一条围裙准备往身上套。围裙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海豚,大概是李明珠逛街的时候随手买的,样式幼稚得有点可爱。


“小天哥,”陈斯远走过去,伸出手,声音自然得像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我做吧。”


“远少爷——”小天的手停在半空中,围裙悬在两人之间,他的表情在几秒之内快速切换了好几个版本,最后停留在一种“我不太确定这样做对不对但好像也没什么理由拒绝”的复杂神色上。


陈斯远顺手接过他手中的围裙,利落地套在自己身上,在腰后打了一个结。围裙有点小,带子勒得紧了点,他不在意。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扫了一眼食材——鸡蛋、牛奶、吐司、几样蔬菜、一盒虾仁。他洗了手,把蔬菜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开始做早餐。小天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地退到一边。


李明珠再次下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客厅的窗户是朝东的,阳光穿过薄荷绿的窗框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的光。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简单地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踩着楼梯下来的步子慢吞吞的,像一只刚从冬眠里苏醒的猫。


然后她站住了。她的目光先落在餐桌上——桌上摆了四碟小菜、一盘煎得金黄边缘微焦的荷包蛋、一碟切好的水果、一篮烤好的吐司,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粥。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架是桌角现找的两根牙签,每一样都透着一股笨拙的认真。


“小天哥,今天怎么没熬海鲜粥?” 


“小姐,”小天站在角落里,用下巴朝厨房的方向点了点,“今天是远少爷做的早餐。”


陈斯远端着两杯温好的牛奶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摘,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指被水泡得微微发白。他把一杯牛奶放在李明珠面前,另一杯放在自己那边,然后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趁热吃。”


李明珠看着他。那眼神有些诧异,像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其实在海滩上她已经震惊过了——又像是没想到这个男人会系着一条印卡通海豚的围裙给她做早饭。


那种诧异不是敌意,不是抗拒,更像是某种她还没有来得及消化的事实。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盘煎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拉出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陈斯远一直在盯着她的脸看,大概会被完全忽略掉。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咀嚼的速度慢了一拍,像是被某种久远的、熟悉的味道击中了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角落。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异,有困惑,还有一种不愿意被他发现的、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


“怎么了,味道不好?”陈斯远端起自己的粥,勺子搁在碗边没有动,先问了一句。他的语气很轻松,可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没有,很好。”李明珠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这次她嚼得很快,好像是在用速度掩盖某种情绪。一个煎蛋很快就吃完了,筷子在盘子里停了一下,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


陈斯远看着她,拿起公筷又夹了一个煎蛋放到她的盘子里。“再吃一个。你都瘦了。”声音还是平稳的,平稳到听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可就是太稳了,才显得那一句“你都瘦了”格外温柔。


她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蛋白边缘微焦,蛋黄是恰到好处的溏心,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只是用筷子夹起来,安静地吃了。


“斯远哥,你准备住哪里?”她喝了一口牛奶,放下杯子,抬起眼睛看他。这个问题的语气很平,像是出于基本的礼貌在关心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可她的眼睛没有在看他,是在看桌面上木头的纹理。


陈斯远笑了,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让任何人感到压力的轻松。“我一会去找找。若是实在没有合适的,就和小天哥挤一个房间。”他说着小天扬了扬下巴,“小天哥不介意吧?”小天的表情大约是“我敢介意吗”,但他识趣地没有说出口,只是干笑了两声。


李明珠没有继续说话。她把牛奶喝完,站起身,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然后她上楼了,步伐比下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在赶在什么东西追上她之前躲回安全的地方。十几分钟后她重新出现在楼梯口,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背了一个帆布包。小天背上东西跟在李明珠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贝壳风铃被开门的气流带得叮叮咚咚响了一阵,然后归于沉寂。


陈斯远一个人把碗筷收拾好。他洗了碗,擦了桌子,把厨房的台面也顺手清理了一遍,解下那条卡通海豚围裙挂在挂钩上,然后也出了门。


他和小天沟通过李明珠每天的活动路线,小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时间、地点、每天去的地方都说了——他知道她每天早上会去海边看日出,之后去白沙滩散步,有时候会在沙滩上躺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只是闭着眼睛听海浪声。


中午回家午休片刻,下午有时候去城里的书店,有时候去菜市场,有时候会在路边的糖水铺坐很久。


晚上习惯性待在房间里,在电脑上做线上的课程作业,偶尔和闺蜜视频。她的日程听起来单调乏味,可陈斯远知道,那些躺在沙滩上什么也不做的时刻,那些在糖水铺里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刻,那些独自走在菜市场里漫无目的闲逛的时刻,对她来说都是珍贵的。她在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重建自己的秩序。


他找到了白沙滩。


那片沙滩比清晨看日出的那片更宽阔,沙子是细腻的乳白色,被阳光一照泛着柔和的珠光。海浪在这里也更温柔,不急不缓地爬上来又退下去,每一下都像是在给这片沙滩挠痒痒。


沙滩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在远处堆沙堡,一个卖椰子的小贩推着三轮车慢悠悠地从远处经过,偶尔喊一声听不懂的方言。椰子树斜斜地长在沙滩边上,叶子被海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无数把绿色的扇子同时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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