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在车间里干活,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他摘下手套,拿出来一看,是个快递短信。
“您的法院专递已签收,请凭取件码至国企门口丰巢柜领取。”
法院专递。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
他洗了把手,跟组长打了个招呼,就往厂门口走。
丰巢柜在传达室旁边,他输入取件码,柜门弹开。
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清河县人民法院”的红字。
陈屿拿出来,撕开。
里面就一张纸。
《开庭传票》。
案由:民间借贷纠纷再审。
开庭时间:2024年9月12日上午9点。
开庭地点:清河县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陈屿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
再审。
下放到基层法院的再审。
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检察建议书呢?程序通知呢?对方提交了什么新证据?法院凭什么决定再审?
他什么都不知道。
传票就这么来了。
陈屿拿着传票回到车间,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掏出手机,翻出清河县检察院民事检察科的电话。
他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有人接了。
“喂,清河县检察院。”
“你好,我找一下民事检察科。”陈屿说。
“我就是,什么事?”
“我是陈屿,江涛那个民间借贷案的当事人。”陈屿说,“我想问一下,你们检察院发的那个《再审检察建议书》,为什么没有通知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通知了啊。”对方说,是个男声,语气很平,“我们按规定邮寄了。”
“邮寄到哪儿了?”陈屿问。
“你提供的地址啊。”
“我从来没收到过。”陈屿说,“而且,出具检察建议书之前,你们有没有听取我的陈述和申辩?”
“这个……程序上该走的都走了。”对方说,“你有什么意见,开庭的时候跟法院说。”
“程序上该走的都走了?”陈屿笑了,“我连建议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们听取谁的陈述了?听取江涛的吗?”
“同志,你说话注意点。”对方语气硬了点,“我们检察院办案,都是依法依规的。”
“依法依规?”陈屿说,“那好,你把给我邮寄的通知凭证,还有听取我意见的笔录,都发我看看。”
“这个不能随便发。”对方说,“你要看,来我们这儿申请。”
“我人在江州,怎么去?”陈屿问。
“那就没办法了。”对方说,“反正我们通知了,你没收到,那是邮政的问题。”
说完,电话挂了。
陈屿看着手机屏幕,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起手机,把传票塞回信封,跟组长请了假,直接回了出租屋。
他在楼下的信箱前停下。
那是个老式的铁皮信箱,上面很多锈,锁早就坏了,用根铁丝拧着。
陈屿拧开铁丝,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
一堆广告传单,卖房子的,培训机构的,超市打折的。
几张水电费账单。
还有几个信封,都是银行信用卡推销。
他把广告传单一张一张抖开。
抖到第三张的时候,一个白色的信封掉了出来。
信封很薄,上面印着“清河县人民检察院”的字样。
没有邮票。
邮戳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日期。
陈屿捡起来,撕开。
里面就一页纸。
《再审检察建议书》。
和他从档案室复印出来的一模一样。
落款日期:2024年8月19日。
陈屿拿着那张纸,站在楼道里。
所以,这就是“通知”了。
塞在一堆广告传单下面,邮戳模糊,没有挂号,没有短信提示。
如果他今天不来找,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
陈屿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登录清河县人民检察院的官网。
他找到“检务公开”栏目,点进去,输入案号查询。
页面跳出来。
案件名称:江涛民间借贷纠纷监督案。
案件状态:已结案(检察建议)。
公开文书:《再审检察建议书》。
陈屿点开文书详情。
文书内容和他手里那份一样。
但下面有一行小字:
“送达对象:江涛。”
只有江涛。
没有陈屿。
陈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所以,在检察院的系统里,他根本就不是这个程序的当事人。
他们发建议书,只需要通知江涛。
至于他陈屿,有没有权利知道,有没有权利说话,不重要。
塞一张纸在信箱里,就算“通知”了。
陈屿关掉电脑,把那份检察建议书和传票放在一起。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身份证,复印件,档案室里复印出来的那些材料,刘建军的谈话笔录,时间戳对比图,还有今天找到的这份“通知”。
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他买了最近一班去省城的高铁票。
三个小时后,他站在了省检察院信访接待大厅门口。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他。
窗口里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戴着眼镜。
“举报什么?”她问。
“举报清河县检察院程序违法。”陈屿把文件袋递过去,“他们在出具《再审检察建议书》之前,没有通知我,没有听取我的意见,送达对象里根本没有我的名字。这是严重的程序违法。”
工作人员接过文件袋,翻了翻。
“材料我们收下了。”她说,“我们会按程序转给相关部门调查处理。”
“多久能有结果?”陈屿问。
“这个说不好。”工作人员说,“要看领导审批,还有调查进度。”
“那能不能给我一个书面的受理回执?”陈屿问。
“我们这儿一般不给书面回执。”工作人员说,“你留个电话,有进展会通知你。”
“电话通知?”陈屿看着她,“那我怎么证明我来过?怎么证明我举报过?”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有点不耐烦:“同志,我们这儿每天接待这么多人,要是每个人都给书面回执,我们忙不过来。”
“所以就不给了?”陈屿问。
“这是规定。”工作人员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记一下今天的日期,还有我的工号。”
陈屿看着她胸前的工牌。
工号:037。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工作人员脸色变了:“你干什么?”
“留个证据。”陈屿说,“免得以后你们说我没来过。”
“你……”工作人员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材料放这儿,你可以走了。”
陈屿没动。
“还有事?”工作人员问。
“我想问问,”陈屿说,“像这种检察院明显程序违法的案子,你们一般会怎么处理?”
“调查清楚之后,该纠正的纠正,该问责的问责。”工作人员说,“但前提是,要调查清楚。”
“怎么调查?”陈屿问,“是派人下去查,还是发个函让清河县检察院自己说明情况?”
工作人员没说话。
陈屿知道了答案。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检察院大门,外面天已经有点暗了。
陈屿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打开文件袋,又把那份传票拿出来看。
《开庭传票》。
白纸黑字。
可他看着,总觉得那字是歪的。
从2019年起诉到现在,五年了。
他经历了监狱开庭,一审判决,中院压案,王建国威胁,刘建军谈话,检察院建议。
每一个环节,他都试图参与,试图说话,试图讲道理。
可每一个环节,他都像是个多余的人。
法院判案,只看转账记录,不看借条。
中院压案,改了日期,还说“程序合法”。
王建国威胁他,刘建军跟江涛私下交易。
检察院出建议书,连他的名字都不写。
现在,传票来了。
他连这个建议书是怎么出来的,都不知道。
就要去开庭了。
陈屿把传票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高铁站。
回江州的火车上,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建国发来的短信。
“陈屿,传票收到了吧?这次好好准备,别再闹了。”
陈屿看着屏幕,没回。
他知道王建国在怕什么。
怕他把“检察院不通知当事人”这件事,也捅出去。
怕这件事越闹越大,盖不住。
陈屿收起手机,闭上眼睛。
他想起刚才在省检察院,那个工作人员说“要调查清楚”。
怎么调查清楚?
让清河县检察院自己查自己?
还是发个函,等他们编个理由回复?
他知道,大概率又是石沉大海。
但他还是去了。
还是把材料递上去了。
因为如果不去,不递,那他连“石沉大海”的机会都没有。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
陈屿睁开眼睛,拿出那份传票,又看了一遍。
9月12日。
还有半个月。
他知道,这场仗,又进了一个新阶段。
以前是他追着程序跑。
现在是程序把他排除在外,然后通知他:来开庭。
来当个摆设。
来走个过场。
来看着他们,怎么把52.8万,变成4.7万。
陈屿把传票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