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结完账,包括拿六个花篮。为了掩饰,又拿了两袋零食,王相回到朋友中间。
为了转移他自以为会集中到身上的注意力,将东西往桌上一放,就开始掩饰:“想要的没有,不想要的一堆。买花生怎么啦?嫌拉低了他们家的档次?”他确实有点不解,倒不是纯粹没话找话说。
“什么啊,别想得那么高大上。很简单,就是嫌单价低,赚的少。”崔能对做生意还是有点发言权的。
没花生可剥,王相只能剥开心果。一边碎碎念叨:“连坚果都不全,没核桃,没松子,没板栗—”
“好啦,别抱怨了。这里是酒吧,不是你家客厅。”师风也憋不住了,眼睛一转,有了个打发他的主意:“谭小姐,你把他拉去跳舞吧,我是受不了他了!还正好坐在我身边。”
谭敛安静地看向王相,王相身子本能地向后缩去,摆手推辞:“别,你别害我。我就不会跳舞,学都没学过。”
众人惊奇——确实难得,还有这种怪物!今年是几几年?这儿是大上海?
在场的五人中唯有崔能不奇怪,一副恨铁不成钢地样子,揭起短来:“他啊,就是个怪胎!大学四年,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在宿舍、课堂、食堂、图书馆和操场这5个地点出没。”
“谁说的?还有澡堂。”也不知道王相这是在反驳呢,还是在承认。
崔能一时间都无语了。停了停,这才缓过来:“好吧。算我少说了一个。”
“毕业舞会呢?你也没跳?”谭敛轻声问。
崔能抢答了:“毕业舞会?这是什么东西?不是拍完毕业照就走人吗?”
汪洋笑出了声:“你们是真惨啊!”
师风感慨地摇了两次头,嘴角边挂着嘲讽的微笑:“现在的大学啊,真是—”话只说了半截,就转了向:“你怎么不问他们新年舞会和迎新舞会?那都是资本主义糟粕!早就被我们扔进垃圾堆嘹。”
谭敛心中也不由得沉重了几分,以一个浅笑将其打破:“我说这几年,我那几个爱跳舞的闺蜜都是去蹦迪,感情现在真没什么地方跳交际舞,男生与女生之间又没了一条结识的通道,唉,还真不如过去呢。”
在男女相识方面,迪斯科能跟交谊舞比吗?连身体接触都没有,怎么消除男女隔阂?难怪个别男人会在蹦迪时故意往女生身上贴。
确实是流氓行为,因为他破坏了规则,也没有取得女生同意,属于强迫行为。但也能从这一点上看出来,如今社会的性压制程度之深,这不是一句“现在青年男女不喜欢跳交谊舞”可以推搪过去的。
此后,谭敛主动提议找几个闺蜜来一起玩,被四个男生一致拒绝。气氛很好,何必节外生枝。
扯淡闲聊中时间过得是最快的,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
上海的夜风从海上来,带来一股湿润的凉意,轻抚着发烫的脸颊。王相仰头看天——还是看不到星星,但云层薄,月亮得以露出半个脸,清冷的光洒下来,映白了他的脸。树影在地上拉得老长,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尾灯拉出一道红色的光迹。
四个人在酒吧门口道别,惺惺相惜之下话就多了些。
“等等。”一声脆音从身后传来。
甜甜一个人从酒吧里追了出来,高跟鞋敲出清脆的声响。气喘吁吁地停在师风面前,胸口起伏着。
“加个微信。”她说,举起手机,屏幕亮着,二维码已经打开了。
师风犹豫了两秒,又快速看了她一眼,才扫了二维码。
“过去可不这样。”王相在一边小声跟崔能嘀咕,“以前都是男的追着要微信,现在反过来了。”
“生意不好做。连商K都门庭冷落,客人寥寥无几,只能主动出击了。现在都这样,不稀奇。”崔能也压低了声音。
王相听了心中有些发堵,没兴趣再谈。
甜甜加完微信,开心地冲着师风亮了亮手机:“我给你叫了代驾,对方的联络方式已经转给你了。记得保持联系。”说完就干脆地离开了。
师风挥手告别。
不愧是在声色场里打拼的女人,眼睛果然都是雪亮的。
四人之中,最有魅力的是汪洋,文艺范十足,登台演唱,敢撩女人;最有钱的是崔能,无论是在四个酒吧宝贝还是谭敛面前,被介绍时的人设都是‘老板’,但今晚两人均一无所获。最后被加了微信的人反而是师风和王相。
王相回首,淡然地看了一眼甜甜的背影,抬眼,对酒吧的门头黑猫造型感了兴趣。进门时没注意,现在再看,这设计师还是有点本领的。
乍一看,猫脸有点凶,恶狠狠地盯着每一个客人,嘴大张着,那就是客人进出的门,颇有几分静候食物自己送进口里的意味。劝退还是反向诱惑?故意勾人来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王相短时间内还猜不透。
可这张嘴张得也太大了!门的高度是定死的,结果看上去,好似下巴脱臼一般,反倒给人以滑稽搞笑的感觉,进出的客人又全部安然无恙,这又加了几分讽刺意味。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所得,反正王相觉得这家伙好像有点可怜和无奈。
没多久,代驾来了,师风与汪洋钻进车,车子启动,驶离酒吧。
坐在车里,师风眼望窗外,代驾司机正在抱怨:“现在的人啊,真不知道是怎么想得。开车去KTV喝酒,舍得花几千块,代驾费30倒嫌贵,非要自己开。结果要么被查,要么撞人,都去号子里醒酒。划得来吗?”
师风耳听他的唠叨,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王相和崔能各自刷了辆共享单车,骑着离开酒吧的场景,笑容压不住,在脸上盛开。
这两个人真有意思。连着又想:这也能骑出感觉来?要不要也试试?
汪洋在一边道谢:“今天麻烦你了。你说得没错,这个王相确实像有钱人的样子,人也不错,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主。”
师风有点好奇:“我说你也不缺钱啊,最近遇到事了?”
汪洋沉默片刻,还是选择了坦白:“其实没多大事。你还记得刚才提到的那个大明星计无暇吗?”
“高速上接你场子的那个?”谈到正经事,师风侧转过身体,认真起来。
“是她。这不是有一面之缘嘛,我打算走走她的门路。但光靠我自身的能力可不够,歌唱得好的人多了去了,人家没理由专挑我来帮。”暗自咽了口口水,“所以,我就想能不能帮她拉点赞助,这样话也好说一点。”
师风沉吟片刻,当机立断:“主意不错!我来安排,你等我的电话。”
汪洋默默点头。
师风接着说明心中的计较:“我对王相多少知道一点。虽然把握也不大,但该怎么开口还是清楚的。放心,就算是事情不成,也不会坏事。”
“行。你放心,我不会冒失的。”
花语高庭小区。夜色浓稠如墨。
莫小闲站在阳台上,伸展着酸痛的腰肢。
入春的夜风能醉人,却吹不去她心中的压抑。花盆里的蔷薇散发着甜香,扑鼻而入,清新淡雅,能让人心情放松,却解不了身上的疲惫。
足足在镜头前坐了4个多小时,浑身无处不在呻吟:头在痛,脸笑僵了,脖子转动不灵,腰酸背痛,腿发麻,胸发闷,实在难受。
她有限度地做了几个动作,来缓解一下身心:向左扭扭腰,向右扭扭腰,向着夜空伸展双臂,向后弯弯,向前弯弯。幅度不敢太大,怕拉扯到哪根筋,那就得不偿失了。
忽见楼下,有个男生骑着单车经过,骑得歪歪扭扭,显然是困得不行了。莫小闲心中不由感慨:都不容易啊!凌晨1点多了,自己刚下播,这个男生刚下班,这个世界究竟谁活得潇洒?屏幕背后的那些‘大哥’吗?没见识过,反正不是自己。
干之前只知道主播能出名,能赚钱,光鲜亮丽,轻松自由。可真干上了,才知道这背后的艰难。
直播可不是“坐着聊天”那么简单,实际上是一种高强度的情绪劳动,必须时刻保持亢奋、感恩、温柔等各种情绪状态,而且要来回切换,这种长期的情绪表演极易引发抑郁和人格矛盾。
付出这么大代价,收入却很卑微。
绝大多数中小主播的月收入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很多人每天直播6-8小时,在线观众可能只有个位数。没有平台签约和稳定底薪,收入完全依赖零散的打赏或带货佣金,扣除平台抽成(通常50%)和个税后所剩无几。
行业90%的份额被极少数头部主播拿走,收入极端分化导致贫富差距极端化。
也只是感慨了一小会儿,莫小闲便切断思绪,回身进门,谨慎地将门锁死,拉上厚实的窗帘,厌恶地扫视了一眼自己精心布置的直播间。
这间屋子被她分成了两个世界。
镜头前的那一半:一面摆着电脑桌,上面是电脑、键盘、鼠标、麦克风、音箱、摄像头……摆得整整齐齐,像模像样。
另一面墙被刷得雪白,算是背景墙,一台投影仪正对着它。靠墙摆着一张商品展示桌,铺着浅灰色绒布,上面还留着今晚展示过的几件小饰品。
镜头范围之外,是另一个世界:反光板歪歪斜斜靠在墙角,杂物桌上堆满了水杯、纸巾、稿纸、头饰、丝巾、几瓶没喝完的能量饮料,还有半包拆开的薯片,用夹子夹着口子。
角落里放着一个梳妆台,镜子边框上贴满了便签,上门全写着“笑!”、“挺直腰!”、“声音甜一点!”、“别翻白眼!”之类的警句。紧挨着是一个全身落地穿衣镜,底座脚边是一个体重计。
莫小闲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木,这些东西花了自己多少钱啊!都不敢细算。
走到杂物桌前,莫小闲端起咖啡杯,犹豫片刻,又放下。
不敢再喝了,还要睡觉呢,糖也太多。
这间屋子她可不愿意多待,出门,走进厨房,倒了杯白开水。
水温正好,双手抱杯,有点发麻的手指被暖着,很舒服。
喝了一口,走进卧室,看了看舒适柔软的大床,看了看手中的水杯,没选择床。走到床边,把自己陷进那张单人沙发里,把脚收上来,蜷成一团,放松身体,又喝了一口水。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只小手顺着轻轻抚摸着食道。
舒服。
哪怕就舒服这么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