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书房中，烛火摇曳，酒香醇厚。
当朝丞相薛维信猛地拍案而起，仰头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声洪亮，满含势在必得的野心。
对面立着一位身着华贵锦袍的陌生男子，眉眼桀骜，气度不凡，是邻国暗中派来的使臣。他端起手中盛满佳酿的白玉酒杯，起身含笑抬手，朝着薛维信遥遥一敬。
“丞相大人深谋远虑，布局缜密，属实令人佩服。”男子唇角噙着算计的笑意，语声温和却暗藏锋芒，“此番合作，你我各取所需，互利共赢，来日必定万事顺遂。来，下官敬丞相一杯，合作愉快。”
薛维信眼底精光流转，野心藏于沉稳笑意之下，抬手端起酒杯，与他凌空一碰，清脆的碰杯声落，他仰头豪爽一饮而尽，杯中烈酒尽数入喉。
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却浇不灭他心中蛰伏多年的不甘与算计。
“世人皆道丞相老谋深算，是东凌朝堂的定海神针，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邻国使臣放下酒杯，笑着恭维，“有丞相这般元老坐镇，只可惜东凌御桀年少刚愎，不懂惜才，倒是委屈了大人。”
薛维信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抹阴翳。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书房内的笑声此起彼伏，裹挟着汹涌的阴谋，在夜色里缓缓蔓延。
书房窗外的廊下，一道黑影静静蛰伏。
云烬屏息凝神，指尖轻轻捅破糊窗的宣纸，透过细小的破洞，将室内二人交易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收眼底。
烛火光影交错间，他清晰看见柳正岩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封密封的密信，信封厚重，字迹隐秘，赫然是勾结外敌、谋划兵变的铁证。
待室内二人交谈落幕，交易彻底敲定，黑影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如同暗夜鬼魅，悄无声息抽身离去，速度极快，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书房内，邻国使臣再度开口，语气带着笃定的许诺：“丞相放心，此番大计若能顺利成事，丞相荣登大宝本王子定在父王面前谨言，日后必定对丞相马首是瞻，俯首称臣。”
薛维信依旧笑意温和，眉眼沉稳，并未应声，只是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眼底却翻涌着无尽的怨怼与冷厉。
荣登大宝？
他半生戎马，半生辅政，为东凌皇室鞠躬尽瘁，镇守朝堂数十年，手握半块虎符，执掌宫廷数万御林军，世代守护东凌江山社稷。
他自认对东凌、对东凌御桀忠心耿耿，劳苦功高。
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帝王的猜忌，是卸磨杀驴的算计！
东凌御桀忌惮他权倾朝野，忌惮他手握兵权功高震主，步步为营，处处设防，甚至不惜利用他最疼爱的女儿薛婉言，步步设计，瓦解他的势力，夺走他手中的虎符，一心想要架空他数十年积攒的朝堂根基，将他柳家彻底剔除出权力中心。
何其不仁，何其不义！
薛维信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心底冷笑森森。
东凌御桀，你终究是太小瞧我薛维信了。
你以为夺走虎符，便能断我臂膀，废我权势？
你视我忠心为草芥，待我功臣如蝼蚁，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毁你万里江山，覆你东凌社稷！
此刻的他，满心皆是复仇的快意与必胜的笃定，自信筹谋周全，万事尽在掌握。
可彼时的他尚且不知，自己此刻目中无人的自负与算计，终究只会换来万劫不复的惨痛结局。
他高估了自己的权谋手段，更低估了那个少年帝王的隐忍与城府。
夜色渐深，皓月当空，清冷的月光穿透窗棂，洒进楚云澈独居的偏院卧房。
庭院寂静无声，晚风微凉，一室清辉落满狼藉的房间，衬得满室落寞萧瑟。
楚云澈独坐案前，周身寒凉孤寂。
桌上酒坛横七竖八散落一地，醇香烈酒混杂着浓郁的酒气，充斥着整个房间，刺鼻又沉郁。他抬手拎起酒坛，仰头便是一通猛灌，辛辣的酒液入喉，灼烧着五脏六腑，却丝毫压不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悔恨与蚀骨的执念。
醉意层层上涌，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他与西璃昭宁的过往岁岁年年。
执念深种，原来从年少初见的那一刻，便早已注定。
他九岁那年，已是西淸名声赫赫的少年才子，满腹诗书，风姿卓然，年少便揽尽京城风华。
那日，他随身为兵部侍郎的父亲入宫赴宴，安分立在花园水榭旁候着，静待父辈宴席落幕。
春日暖风和煦，落英纷飞，一派温柔景致。
忽然一道小小的锦球破空而来，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他的后脑。
细碎的痛感传来，年少的楚云澈心底微恼，却素来沉稳克制，面上未显半分愠色，只微微蹙眉，俯身捡起那枚小巧的锦球。
他抬眼环顾四周，满园静谧，无人走动，正暗自思忖该将锦球安放何处，一道软糯清甜的童声骤然从身后响起，奶声奶气，软糯可爱：“我的！我的球球！”
楚云澈蓦然回头。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娃迈着小短腿跑过来，约莫五六岁的年纪，一身鹅黄色织纱衣裙，乌黑的发丝梳成两个小巧的垂发辫，发间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随着跑动轻轻摇晃，灵动可爱。
小脸白白嫩嫩，眉眼澄澈如画，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童真，明媚得胜过满园春光。
“你是谁呀？”小丫头半点不怕生，仰着白嫩的小脸，乐呵呵地从他手中接过锦球，眉眼弯弯，温柔又鲜活。
“我是西靖兵部侍郎之子，楚云澈。”年少的他身姿挺拔，语气温和，字字清朗。
小丫头眨巴着乌黑的杏眼，认认真真打量着他俊俏的眉眼，毫无保留地夸赞出声，语气天真又直白：“你长得好好看呀。”
孩童的夸赞纯粹赤诚，不带半分虚饰。
楚云澈心头微痒，正欲开口答话，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宫女呼唤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花园的静谧。
“公主！朝阳公主！您在哪里？”
熟悉的呼唤声让小丫头瞬间慌了神，小脸一垮，慌慌张张地绕到他身后，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后背，纤细的小手攥着他的衣摆，小心翼翼探出头，对着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别出声！我母后又派人抓我回去学规矩啦！”
软糯的气息萦绕在侧，小小的身子带着温热的暖意。
楚云澈心底骤然一软，年少清冷的心，就这般被一个小小的身影彻底填满。他微微颔首，下意识抬手，将身后的小奶娃娃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身姿挺拔，替她挡去所有窥探的视线。
匆匆寻来的宫女望见亭中伫立的少年，皆是一愣，不敢贸然打扰，只得沿着园中小路继续往前搜寻，匆匆离去。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楚云澈才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位置。
小丫头从他身后探出头，眉眼弯弯，笑得灿烂明媚。春日的暖阳落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衬得她肤白如玉，眉眼倾城，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一刻，年少的楚云澈看着眼前小小的人儿，喉间莫名一紧，心底悄然落下一抹浅浅的印记。
“谢谢你呀大哥哥！”小丫头甜甜道谢，抱着锦球，蹦蹦跳跳地朝着反方向跑去。
跑出去几步，又忽然停下，回头望向他，清脆出声：“再见啦！”
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繁花深处。
楚云澈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目光追着那道灵动的背影，良久方才收回。
心底轻声自问，这便是西靖备受宠爱的朝阳公主，西璃昭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