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弧度冰冷得像淬毒的刀锋。

        几乎在同一瞬间，侧方一道布满铁锈的支流管道口，猛地爆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嘶吼！

        一个浑身是血、左臂以诡异角度扭曲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冲了出来，狠狠撞向蝰蛇！

        是阿杰！

        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用完好的右肩和整个身体的重量，将全神贯注于顾清晏两人的蝰蛇撞得一个趔趄，枪口瞬间偏离。

        “噗！”

        一声沉闷的、被消音器压抑的枪响。

        阿杰的身体剧烈一震，腹部绽开一团迅速扩大的血花。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双臂如同铁箍，死死抱住蝰蛇的双腿，将他拖倒在地，污水四溅。

        “走！带渊哥走——！！”阿杰的吼声撕裂了下水道的空气，带着血沫和不容置疑的决绝，朝着顾清晏的方向咆哮。

        顾清晏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

        她猛地拽起靠在墙边的陆临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半拖半抱地塞进身后那个狭窄、锈迹斑斑、通向排风井的支管道入口！

        就在她躬身钻入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阿杰被蝰蛇用肘部猛击后脑，身体软下去，但双手依旧死死攥着对方的战术背心。

        阿杰另一只手，摸向了自己战术腰带上一个不起眼的、拳头大小的圆柱体。

        那不是手雷。

        “噗噗噗！”

        蝰蛇在挣扎中，将枪口几乎抵在阿杰背上，连续扣动扳机。

        子弹穿透血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但阿杰笑了，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他的手指，坚定地按下了那个圆柱体顶端的红色按钮。

        “一起……下地狱吧……杂种……”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封闭的下水道空间里炸开！

        那不是单一方向的爆炸，而是阿杰身上所有残存的、甚至包括他腰间那枚最后光荣弹在内的所有爆炸物，被同时引爆！

        刺目的火光和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挣脱束缚的怪兽，瞬间吞噬了那段主排水道！

        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金属管道、污水、血肉……一切都在那毁灭的光芒中混合、粉碎、抛飞！

        整条下水道的拱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块大块的结构脱落、坍塌，如同天塌地陷！

        顾清晏只来得及将陆临渊扑倒在身前，用后背硬抗了一下气浪和碎石的冲击。

        剧烈的震动让她们所在的支管道也疯狂摇晃，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

        耳中只剩下持续的、令人失聪的嗡鸣，和头顶结构不断坍塌的轰隆巨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震动稍微平息。

        回头看去，那条她们刚才所在的主排水道，已被彻底垮塌的砖石和扭曲的金属封死。

        火焰在废墟缝隙里燃烧，散发出焦臭和浓烟。

        阿杰……和蝰蛇，被埋在了下面。

        顾清晏挣扎着爬起来，剧烈咳嗽着，拍打身上的灰尘和污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临渊。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或者说，被那巨大的爆炸和震动强行从昏迷中拽了出来。

        他靠坐在肮脏的管壁边，浑身湿透，脸上糊着血污和泥灰。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混沌和涣散，也没有了纨绔子弟的玩世不恭，甚至没有了“夜枭”那种刻意的冰冷。

        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虚无。

        瞳孔深处，那点代表怀表能量的、通常被刻意压制的极淡金芒，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亮度剧烈闪烁，像濒临爆裂的灯丝。

        他脸上那些皮肤下的暗紫色丝状物，随着金芒的闪烁，也如同被激活的电路般，清晰地搏动、蔓延。

        他的呼吸沉重而缓慢，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要把肺叶撕裂的狠劲，每一次呼气，又像是要把灵魂都挤压出去。

        虚脱的颤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暴虐的、近乎非人的“稳定”。

        仿佛刚才那毁灭性的爆炸和阿杰的牺牲，像一针最猛烈的强心剂，强行把他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从深渊里又拖拽了回来，用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掌心那些蠕动的暗紫色纹路，然后握紧。

        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阿杰……”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铁板，听不出情绪。

        顾清晏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陆临渊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金芒的闪烁趋于一种危险的平稳，像压入枪膛的子弹。

        他看向顾清晏腰间的手枪。

        顾清晏读懂了他的眼神。

        她沉默着，解下那把小巧的手枪，连同两个备用弹夹，递了过去。

        陆临渊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

        枪身冰冷的触感似乎让他更加清醒。

        他检查弹夹，拉动套筒，动作不算特别流畅，带着身体的滞涩，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冷静，带着一种长期形成的、刻进肌肉记忆的熟练。

        那是一种纯粹属于“夜枭”的熟练。

        当他的手再次握住枪柄，当他眼神最后一点属于“陆临渊”这个身份的迷茫、痛苦和伪装的浮华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计算一切的专注时，顾清晏知道，那个她们熟悉的、游走于阴影与光明之间的“夜枭”，以最惨烈的方式，回来了。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自己撑着管壁站了起来，虽然踉跄，但站得很直。

        两人没有再回头，沿着狭窄的支管道，向记忆中通往地面的通风井艰难前进。

        靠近云海市护城河，一处占地颇广、会员制的私人游艇俱乐部。

        夜幕早已降临，码头上灯火通明，一排排私家游艇如同沉睡的巨兽，静静泊在水面上。

        俱乐部的控制室位于码头一栋三层建筑的顶部，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港区。

        然而此刻，控制室内，几个穿着俱乐部制服却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正紧盯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耳朵上戴着通讯耳机。

        屏幕被分割成数十个小格，显示着码头各处、每条游艇、甚至水下部分区域的实时情况。

        “B区三号码头，白色‘海风号’，船主身份已核实，无异常。”

        “水下监测启动，未发现异常热源或声呐信号。”

        “所有申请出港的船只，二次核对预约名单和乘客信息，任何不符，立即扣留。”

        他们正在逐一排查，用最严格的标准过滤着每一艘可能离港的船。

        码头阴影处，陆临渊和顾清晏隐匿在一艘大型帆船的阴影后。

        陆临渊的目光快速扫过码头的布局、巡逻保安的路线、控制室窗口的人影，以及停泊船只的类型和位置。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眼底金芒平稳地闪烁，将收集到的信息瞬间处理、分析。

        “控制室被渗透了，至少四个人，都有武器。”顾清晏低声说，她的战术目镜能穿透部分遮蔽，看到室内人体的热源轮廓和持枪姿态。

        “强行突破风险太大，动静会立刻引来水面巡逻和附近驻点的陆临风的人。”

        陆临渊没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俱乐部用来给小型快艇临时供电和充电的、位于水边的一个金属配电箱上，又看了看远处水面倒映的、控制室窗口的灯光。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块屏幕已经碎裂、但表盘核心依旧微微散发着极其微弱冰凉感的“怀表”。

        一丝极其细微的电流般的刺痛从手腕传来，伴随着怀表几乎难以察觉的、最后的能量波动。

        他知道，这点残存电量，不足以驱动任何复杂的攻击或渗透程序，但或许……

        “掩护我。”他只说了三个字，将手枪塞进防水袋，贴身藏好。

        然后，他如同一条无声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漆黑的河水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伤口被河水浸泡，传来阵阵锐痛，但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凭借对水流和方位的记忆，潜泳至那个金属配电箱位于水下的部分。

        箱体有防水处理，但并非绝对密封。

        他摸索着，找到了电缆进入箱体的缝隙。

        他将左腕抬起，将怀表表盘尽可能贴近那道缝隙。

        集中精神。

        意念，或者说那被怀表改造过的神经系统，发出某种无形的指令。

        怀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表盘核心那点微光，闪烁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丽的火花。

        只是那微不足道的、最后一点能量，混合着陆临渊生物场中某种特殊的“频率”，化作一道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脉冲电流，顺着电缆缝隙，悄无声息地侵入了配电箱的内部线路。

        一秒钟。

        两秒钟。

        突然——

        “嘀！嘀！嘀！嘀——！！！”

        刺耳的、最高级别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从俱乐部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

        不仅仅是控制室，包括码头上所有的照明灯、游艇上的警报器、甚至停在岸边的俱乐部车辆的防盗器，全部在同一时间疯狂鸣响、闪烁！

        灯光开始不稳定地明灭，整个码头瞬间陷入光怪陆离的混乱之中！

        “怎么回事？！”

        “电力故障？！”

        “是总控报警！有人入侵总控系统？！”

        控制室内的渗透者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猛地扑向控制台，试图排查故障，但眼前闪烁的屏幕和疯狂的报警信号让他们手忙脚乱。

        码头上的保安也被突如其来的混乱吸引，纷纷跑向控制室方向询问情况。

        人群骚动起来，正在登船或检查船只的会员和工作人员惊慌四顾。

        就是现在！

        陆临渊从水下冒出头，抹掉脸上的水，顾清晏已经拉住他的手，将他拽上岸。

        两人低着头，混入开始有些混乱的人群，快速朝着停泊着几艘小型快艇的、暂时无人注意的C区码头角落移动。

        那里，一艘线条流畅、看起来随时可以启动的黑色快艇，静静泊在水中。

        是他们之前通过暗网预订的逃亡工具之一。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冲下舷梯，跳上快艇时——

        陆临渊猛地停下了脚步，一把拉住了顾清晏。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快艇尾部下方，吃水线附近。

        在码头灯光和水波的反射下，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与船体融为一体的、拳头大小的黑色物体，正吸附在那里。

        磁吸式水雷。

        而且，是那种设定有引擎启动声纹触发或者转速触发的型号。

        只要他敢启动发动机，或者油门给得稍大，发动机转速一超过某个阈值（他瞬间判断出，大概率是三千转），这枚水雷就会把整艘快艇连同他们，炸成一团绚烂的火花。

        冷汗瞬间浸湿了陆临渊的后背。

        他看向顾清晏，顾清晏的脸色也白了。

        两人僵在舷梯上。

        这时，快艇驾驶舱内，原本熄灭的仪表盘屏幕，突然自动亮起。

        屏幕上不是导航或船况信息，而是一张脸——陆临风的脸。

        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坐在一个看起来像是书房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背景温暖而奢华。

        他对着屏幕外的陆临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怜悯、嘲讽和极度愉悦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

        紧接着，快艇驾驶舱内的扩音器，传出他经过处理、但依旧能听出戏谑残忍的声音，清晰地盖过了码头的混乱警报：

        “喜欢我送你的‘离岸礼花’吗，我亲爱的弟弟？”

        陆临渊握着枪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看向屏幕上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此刻却无比可憎的脸。

        陆临风啜了一口红酒，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冰冷的江风里回荡：

        “别急着走嘛。游戏，才刚刚进入最有趣的部分。”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落在陆临渊苍白的脸上，落在他怀里那个看不见却沉甸甸的背包上。

        “你猜，这艘小船的油箱，还够它在江心漂多久？而我，又需要多久，才能‘说服’云海市的警察和消防，去‘救援’一艘‘失控’的、可能载有危险生化武器的恐怖分子快艇呢？”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举起酒杯，对着屏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来，让我们一起欣赏一下，云海市夜晚的江景。”

        扩音器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如同秒表启动的“滴答”声。

        快艇的引擎，并未启动，但仪表盘上，一个代表发动机转速的虚拟表盘，指针开始极其缓慢地、但却稳定地向上跳动。

        从零，开始向那个致命的数字，无声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