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铁岩城……守将张猛将军及其亲卫营四十七人，尽殁于营中！现场……现场惨不忍睹！”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庄严的金銮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传令兵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以及鲜血滴落他身下金砖时，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嗒、嗒”声。
满朝文武，从须发皆白的阁老到年轻的侍郎，无不骇然失色，脊背生寒。
张猛！
那可是镇北王秦战麾下有名的悍将，坐镇铁岩城要塞，修为已至筑基巅峰，手下亲卫营皆是百战精锐，竟……一夜之间，悉数毙命？
皇帝萧彻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在龙椅上猛地绷直。
他死死盯着殿下那滩越来越大的血泊，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射，那是属于曾经锐意开拓的君王的锐利，转瞬又被深沉的疲惫与某种了然取代。
他猛地咳嗽起来，不是老迈的咳喘，而是被极度惊怒和某种冲击噎住的剧烈呛咳，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你……”皇帝声音沙哑，手指颤抖地指向传令兵，“说清楚！如何死的？凶手何人？！”
传令兵伏在地上，涕泪混合着血污，声音嘶哑破风：“末将……末将是张将军亲兵队副队正，当夜巡夜，因临时内急离营片刻，幸免于难……待末将闻讯赶回，营房区已……已成血狱！将军与兄弟们……无一全尸！皆被……皆被极为锋利、非金非铁之物切割，断面平滑，深可见骨，更……更伴有焦黑灼烧痕迹！凶器……凶器绝非寻常刀剑！”
“初步勘验何人所做？！”皇帝厉声问。
“是……是事发后，秦王殿下……呃，是临时主官，秦王麾下参军，第一时间封锁现场，粗略勘验后，命八百里加急，将此物与初步文书送呈兵部……”传令兵从怀中掏出一个沾满暗红血迹的粗布包裹，双手捧起，身体因恐惧和力竭而剧烈颤抖。
早有殿前侍卫上前，接过那血包裹，在皇帝示意下，当庭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块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碎片。
它们呈现出一种暗哑的银灰色，边缘异常锐利，甚至带着某种机器精密打磨般的冷光。
碎片上，能清晰看到暗红色的、近乎碳化的血迹，以及几缕未能完全斩断、烧焦卷曲的金属丝线——那是甲胄的残迹。
兵部尚书王崇明早已出列，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份墨迹未干、显然刚送达不久的文书，快速扫视后，脸色凝重地出列，声音沉痛：“陛下，诸位同僚。兵部已初步核对铁岩城急报。张猛将军及其亲卫，确系遭袭身亡。现场遗留物证，及死者伤口特征……”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站在前列的太子萧璟，“与钦天监此前备案、天工院呈报的‘灵能等离子切割器’初步样品，所造成的高温切割伤痕描述，有七分相似！”
“灵能切割器”几个字，像冰雹砸在殿中。
天工院！
太子麾下的天工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萧璟身上。
有震惊，有怀疑，有冷然，也有极少数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惜。
萧璟站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但袖中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用以压制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张猛死了？
私下与他有过物资往来、刚刚释放出善意信号的张猛，就这么死了？
死在铁岩城守军大营之中？
凶器，还指向天工院？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冲上他的头顶。
这是栽赃！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栽赃陷害！
目的不仅仅是除掉一个可能摇摆的将领，更是要将他，将天工院，彻底钉死在“谋害边将，意图不轨”的耻辱柱上！
时机如此精准，就在他刚刚与仙门对峙、被贴上“禁空符”，威信受损之际！
就在张猛流露出些许松动迹象之后！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在极限压力下飞速运转。
九世轮回的记忆赋予他远超常人的定力与分析能力。
不能慌，一旦慌乱，正中下怀。
“哈哈哈——！”一声饱含悲愤与怒火的大笑，骤然打破了死寂。
只见镇北王秦战，这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久镇边关的亲王，一步跨出队列。
他并未穿戴全套甲胄，但一身玄色亲王常服，依旧被那勃然爆发的煞气撑得鼓荡起来。
他双目赤红，盯着地上血泊中的传令兵，又猛地转向萧璟，那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将眼前的储君焚成灰烬！
“好狠毒的手段！好精密的算计！”秦战的声音如同雷霆，在殿宇中轰然炸响，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铁岩城！那是我大炎北疆门户！张猛将军浴血戍边多年，忠心耿耿！竟在自家营房，被人生生虐杀！四十七条我大炎儿郎的性命啊！”
他猛地抬手，直指萧璟，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太子殿下！张猛将军前些日子，是否私下与你那整天摆弄奇技淫巧的‘天工院’有所往来？！是否因他识破你某些见不得光的企图，不愿完全投入你门下，便遭此毒手？！你作何解释？！”
“镇北王慎言！”萧璟迎着秦战杀人般的目光，沉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部分朝臣的嗡嗡议论，“本宫与张将军仅有公务上例行文书往来，何来‘私下往来’？镇北王此言，可有实证？！”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王崇明手中的文书和侍卫捧着的金属碎片，语气愈发冷凝：“仅凭一份远在千里之外、由所谓‘临时主官’呈送的语焉不详的报告，和几块来路不明、甚至可能是刻意投放的金属碎片，便要构陷当朝太子，指证本宫麾下天工院谋害边疆大将……镇北王，诸位大人，这岂非儿戏？！天工院所有研制项目，皆有严格记录与存档，所有样品造物皆有编号管控，从未外流过任何能与现场凶器对得上号的‘灵能切割器’！王尚书，兵部可有天工院相关造物流出的备案记录？”
王崇明被问得一滞，下意识道：“这……目前未有。”
“那便是了！”萧璟目光如电，射向秦战，“现场勘验，可有大理寺或刑部精通刑名、公允中立之人参与？仅凭秦王殿下……哦，暂代铁岩城主官之人麾下参军一面之词，几块碎片，便想定孤的罪？秦战王，你这般急切，是为张将军及死难将士悲痛欲绝，还是……另有打算？”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慢，意味深长，暗示的矛头，隐隐指向了秦战自己，以及他背后的秦王萧琅。
“你……！”秦战气得须发皆张，几乎要冲上来，“萧璟！你巧言令色！证据在此，你还想抵赖？！”
“够了！”龙椅上，皇帝萧彻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良久才缓过一口气，声音更加沙哑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都给朕……住口！”
殿内瞬间肃静。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争锋相对的二人，掠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那几块刺眼的金属碎片上。
他的眼神深邃难明，仿佛透过碎片，看到了更远、更深的东西。
“张猛将军殉国，北疆震动，此乃国之大殇，必须严查，绝不姑息。”皇帝的声音缓慢而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个人心上，“然，事涉太子与边军将领，更需公正严明，不可妄下断论。”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略显急促，似乎做出决定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
“太子，”皇帝看向萧璟，目光复杂，有失望，有审视，也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天工院暂停一切事务，所有人等不得擅离院中，封存所有研制造物、图纸文册，等候彻查。太子……景炎，暂居西苑，无朕旨意，不得外出。”
软禁！这是变相的软禁！
萧璟心中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躬身行礼：“儿臣……遵旨。”他知道，这是皇帝在巨大压力下的折中，也是将他置于风暴眼中心的保护与……隔离。
皇帝又转向秦战，眼神锐利了几分：“镇北王，朕知你痛心疾首。然，朝堂非边疆，不可仗势压人。此案，由刑部、大理寺会同兵部、钦天监，四方共同审理。朕要的是真相，是证据链，是水落石出！而非捕风捉影，党同伐异！你可明白？”
秦战眼中怒火未熄，但皇帝明确的旨意和警告，让他不得不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
他抱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臣……遵旨！臣定当督促有司，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给死去的将士，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退朝。”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他由内侍搀扶着，缓缓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殿中的萧璟，又看了一眼那摊刺目的血泊与金属碎片，转身离去，背影佝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声音里却充满了不安与惶惑。
朝会不欢而散。
官员们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看向萧璟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秦战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袍袖，大步流星离去，背影都透着腾腾杀气。
萧璟站在原地，等待着引领他前往西苑的内侍。
阳光透过高高的殿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几块被兵部官员小心收起的银灰色金属碎片上。
碎片边缘那独特的冷光，和沾染的焦痕，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这东西……不属于天工院。
但它出现在了铁岩城的血案现场，并且，精准地指向了他。
西苑。
他迈步，在内侍的引导下，走向那个暂时的“囚笼”。
步伐沉稳，背脊依旧挺直。
他微微侧头，仿佛还能感受到身后那摊血迹的腥气，和秦战几乎要刺穿他背脊的目光。
铁岩城……张猛……
好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