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如墨,西苑书房的窗棂上只透进几点稀薄的月光。
萧璟背对着门,指尖那枚硬冷的寒铁砂被他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在倒数某种刻度。
门外,新调来的禁军甲胄碰撞声、沉闷的步履声,隔一段便规律响起,如同勒紧的绞索,寸寸收紧。
寂静是假的,监视是真的。
他转身,走向书房东南角那座紫檀木多宝格。
手指在特定几个雕刻纹饰上以独特顺序按压、扭转,机括轻响,格板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向下延伸的漆黑入口。
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与干燥土石气息的微凉气流,扑面而来。
这是他监修西苑时,以处理旧地脉借口,让墨子奇带人秘密挖掘并以阵法隐匿的通道,出口在三条街外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
没有犹豫,他闪身而入。
甬道狭窄低矮,以特殊处理的木料支撑,壁上镶嵌着黯淡的夜明珠提供最低限度的光源。
脚下是夯实的土地,触感干燥。
大约一炷香后,头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轻叩——安全。
他推开伪装成灶台底部的出口,墨子奇壮实的身影和苏璃纤细的轮廓已在昏暗中等候。
“殿下。”两人声音压得极低,脸上难掩焦虑与怒意。
“坐。”萧璟示意他们到屋角堆放货物的阴影里,自己也靠坐在一个麻袋上,将朝堂发生之事,尤其是王崇明口述的“凶器特征”——高温切割、断面平滑、伴焦黑灼痕,以及那几块“暗哑银灰色、边缘锐利带精密冷光”的金属碎片,一字不漏,清晰复述。
墨子奇听得虎目圆睁,拳头攥得嘎嘣响,粗糙的脸膛涨得通红:“放他娘的屁!咱的‘等离子束流仪’还在第三轮可靠性试验!苏姑娘你说!”
苏璃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安静听着,清丽的脸庞在珠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像淬了冰的锋刃。
待萧璟说完,她几乎没有停顿,斩钉截铁道:
“不可能。”
声音不大,却带着技术领域绝对的自信与冷硬。
“第一,殿下所言‘瞬间切割四十七人’,我天工院试验型切割器做不到。”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原型机最大功率,理论上可对标准合金板实现每秒七寸的熔穿切割,但那是针对固定靶。对移动的、有灵力护体的活体目标,有效作用范围不足五步,持续作用时间短,且需要术士精准引导灵能对焦。同时攻击多人?除非他们排着队把脖子凑上来。四十七人…在营房这种复杂环境…荒谬。”
“第二,”她继续,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麻袋表面划动,仿佛在勾勒图纸,“能量核心不稳定,是目前最大的瓶颈。我们使用的‘聚灵阵列’与‘压缩符芯’耦合方案,对周围灵气环境依赖极高。工坊地底有稳定灵脉支流,并设置了多重缓冲阵列,才勉强维持运转。一旦脱离此环境,在铁岩城那种边地,灵气稀薄驳杂,且无阵法庇护,核心超过半个时辰就会因能量过载或失衡而失效,甚至可能引发小范围殉爆。从京城到铁岩城,快马也需数日。如何运送?如何保存?又如何在恰好需要用的那一刻,让它保持活性?”
墨子奇狠狠捶了下大腿:“对啊!而且那些碎片!”他凑近一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破音,“殿下,您说那碎片‘暗哑银灰色’,带‘精密冷光’?呸!咱们熔炼那几种合金,‘云纹钢’冷却后表面会有细微的、类似流云纹的天然纹路,‘星殒铁’掺了微量辉石粉,特定角度会泛星点蓝光!就算被打碎了,基材的性状改不了!他们描述的那个…听起来更像…更像…”
他绞尽脑汁,忽然眼睛一亮:“更像用几种普通精铁、掺了点钨,然后用最粗笨的模子浇铸出来,再拿砂石狠命打磨过的玩意儿!光亮是硬磨出来的,不是材料本身的光泽!而且…我猜,那玩意儿根本经不起仔细查验,里面的杂质和气泡肯定多得很!”
萧璟静静听着,眼中最后的一丝疑虑被冰冷的怒意取代,但那怒意是沉潜的,压在理智的冰层之下。
苏璃和墨子奇从技术原理和材料工艺层面给出的双重否定,就像两块冰冷的铁证,狠狠砸向那个仓促拼凑的“凶器”谎言。
仿制品。劣质的、根据传闻臆测仿制的劣质品。
目的,仅仅是为了“看起来像”天工院的东西,足够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足够将他萧璟和天工院拖入泥潭。
“好。”萧璟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阴冷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我要你们做三件事。第一,立刻回去,将今日所言,整理成详尽的技术分析与对比文书。从能量需求、作用机理、材料特性、稳定条件等所有层面,论证天工院现有及研制中的任何造物,都不可能符合铁岩城血案凶器的描述。务必详实,引用所有内部测试记录与数据,但关键参数与核心图纸隐去。”
“第二,”他看向苏璃,“文书需有说服力,但不能是我们单方面呈堂。柳随风柳大人,其座师是致仕的前大理寺卿周老大人,一生刑名,铁面无私,最重证据链与技术勘验。我会让柳随风以私人名义请教刑名学问为由,将这份文书‘附带’呈于周老案头。不必点明用途,老大人自会明白,也自会将其作为独立的技术参考,封存备用。”
“第三,”他的目光转向墨子奇,“工坊内部,立刻进行自查。所有人等,尤其是近期接触过试验样品、图纸、废料的,排查是否有任何微小异常。我要确保,我们的‘孩子’,没有一片鳞甲遗落在外面,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明白!”苏璃与墨子奇齐声应道,眼中怒火化为沉凝的决意。
送走两人,萧璟并未立刻返回地道。
他在杂货铺后院那间弥漫着干草和油脂味的狭小屋子里,就着豆大的油灯,很快写好两样东西。
一封短信,言辞恳切,只说“惊闻张将军噩耗,痛心疾首,然朝堂之上,物议纷纷,恐有宵小混淆视听,反令忠魂含冤。今遣二仆,仅为查探旧友罹难之所,略尽哀思,或可偶得一二遗漏,以供有司明断。万望助之。”信末附上他私印的蜡封印记。
另一件,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雕工古朴,是他少年时皇帝所赐,宫内档案有录,代表他的身份与某种程度的托付。
赵无咎早已等候在侧。
萧璟将信、玉佩连同一张数额惊人的“四海钱庄”不记名银票(可在北地兑现),一并交给他。
“选人。两个。要最好的。一个擅长潜伏易容,一个精通现场痕迹。命他们即刻启程,昼夜兼程,前往铁岩城。”萧璟的声音在油灯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他们的任务,不是和当地已经可能被操控的官府冲突,更不是查案——那是刑部和大理寺的‘明面’。他们的任务,是‘找东西’。”
赵无咎凝神静听。
“一,找到凶手真正的进出路径。四十七人被杀,不可能无声无息,营房重地,防卫森严。他们怎么进的,怎么出的?从哪来,到哪去?我要知道那条‘线’。”
“二,找到现场被‘遗漏’或‘刻意忽视’的痕迹。不是那些金属碎片,是其他任何可能留下的、不属于军营、不属于天工院的东西。毛发、尘土、特殊的气味、非制式的鞋印、乃至……灵气残留的细微不同。”
“三,找到铁岩城内或周边,近期是否出现过陌生的、或行为诡异的势力。不是商队,不是流民,是那种‘恰好’在此时此地出现,又‘恰好’消失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们,小心行事。铁岩城现在是龙潭虎穴。秦战的人,秦王的人,甚至可能还有其他看不见的手。他们只是‘眼睛’和‘耳朵’,不是刀。”
“是。”赵无咎接过信物与银票,手指拂过玉佩温润的表面,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丝微弱的、只有皇室血脉才有的灵力印记,将其妥善收好。
“属下会选‘影七’和‘痕九’去。影七易容潜伏之术出神入化,能化作风尘旅人、边地流民;痕九一双眼、一个鼻子,比最老的猎犬还灵,任何细微异样都逃不过他。”
“好。”萧璟点头,“立刻出发。通过福伯那条最隐秘的北地暗线走,接头方式,你知我知。抵达后,不必与我们任何明暗线直接接触,自成一体。只通过最原始的方式,在约定地点留下特定标记传递进展。若遇生死危机……”他沉吟一瞬,“可去北地黑市,寻一个叫‘老烟袋’的皮货商。他是福伯早年布下的死棋之一,只认信物,不问缘由。对他说‘故人托送寒铁砂’。他会提供最后一次庇护或撤离的通道,但用过即废,慎之。”
“属下明白!”赵无咎抱拳,身影融入窗外的黑暗,如同滴入墨池的水,悄无声息。
半个时辰后,京城北门刚开不久,两个穿着粗羊皮袄、赶着一辆装载着少量杂色皮货和山货的破旧板车的行商,混在熙熙攘攘出城谋生的百姓中,随着人流缓缓离开京城地界。
一人身材中等,面色黝黑,带着风吹日晒的粗糙,眼神浑浊,像极了常年奔波、不得志的小行商(影七)。
另一人个子稍矮,沉默寡言,脸上总带着点洗不掉的土灰色,手指关节粗大,正低头仔细地将车上几张毛色黯淡的兔子皮摆放整齐(痕九)。
板车吱呀呀地走着,混入官道上漫长的商队与流民之中,毫不起眼。
影七半眯着眼,迎着北地刮来的、带着尘沙气息的冷风,低声对身旁的痕九说道,声音干涩沙哑,完全是另一个人的音色:
“老九,风紧了。这趟皮货,怕是不好收。”
痕九没抬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油纸包,掰开半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递过去一半。
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手指拂过饼子粗糙的表面,仿佛在检查纹理。
“风紧不紧,”他声音更低,混在车轮声和远处驼铃的喧闹里,几乎听不见,“得看了货才知道。”
板车向着北方铁岩城的方向,渐渐变成官道上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与愈发凛冽的风尘之中。
京城巍峨的轮廓,早已被抛在身后,看不见了。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铁岩城肃杀的高墙,与墙内尚未散尽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