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向下延伸的趋势愈发明显,空气里的阴冷与死寂像是凝结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只有万妖图传来的牵引,和那偶尔泄露的、一丝温润纯净的生机感,支撑着他们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里跋涉。
约莫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通道陡然开阔,一股混合着尘埃、岩石风化气息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庄严感扑面而来。
他们走出通道口,踏入了一处巨大的、相对完整的石殿废墟。
这里显然曾是某个宏伟建筑的中心大厅,穹顶虽已坍塌大半,但残留的弧形结构依然勾勒出惊人的尺度。
地面由巨大的、严丝合缝的青灰色石板铺就,许多石板已经碎裂、翘起,缝隙里生着灰白色的苔藓状物,但整体格局尚存。
四周矗立着粗壮的、雕刻着模糊兽纹与云纹的石柱,大多断裂倾颓,唯有正前方三五根相对完好,支撑着一片摇摇欲坠的拱顶。
石殿中央,是一座三阶的、由整块黑色岩石凿成的祭坛。
祭坛大部分结构尚存,但表面布满了深深的裂痕和不知何种力量造成的灼烧、劈砍痕迹,早已失去了昔日的神圣。
然而,就在那残破的祭坛上方约三尺高处,一枚物件静静悬浮着。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菱形玉片,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土黄色,如同最上等的琥珀凝住了夕阳的最后光辉。
它缓缓旋转着,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晕,将周围弥漫的黑暗和衰败气息都推开了一圈。
那光晕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微微脉动,每一次脉动,都让陆离体内《山海万妖图》的共鸣强烈一分,同时,一股宁静、厚重、充满生机的暖意也随着那光晕的涟漪,稍稍驱散了石殿内刺骨的阴寒。
那就是“地枢之玉”!或者,是它的一枚碎片!
“找到了!”磐石低声道,岩石般的脸上也忍不住掠过一丝激动,但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玉片周围,示意众人停下。
无需他提醒,所有人都已注意到异状。
在那土黄色玉片光晕之外,数层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残破环境融为一体的光晕,正如同水波般交替闪烁。
那光晕的颜色很淡,时而泛白,时而微青,时而又是极淡的赤色,它们并非均匀分布,而是构成了一种复杂而规律的循环,将玉片牢牢笼罩其中。
尽管光晕显得黯淡,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断续、明灭不定,但一种内敛的危险气息,依然从中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是防护禁制,”白璃琉璃色的眸子紧盯着那交替的光晕,声音压得更低,“虽然残破了,但核心还在运转。年代……非常久远,能量衰减严重,但结构很精妙。”
陆离点头,妖图的反馈也证实了这点。
他能感觉到,那几层光晕构成了一个独立的能量循环体系,与脚下这片石殿地基深处隐约传来的地脉波动相连,尽管这连接已是微乎其微。
“灰影,鹰眼,警戒四周。铁锤,岩甲,看好那两个(指幻象中未醒的战士)。磐石首领,白璃,我们靠近看看。”陆离快速分配,同时自己率先向前迈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得谨慎,神念全力散开,结合妖图感知,仔细观察着那光晕的流转规律和与环境的能量交互。
磐石和白璃一左一右跟上,呈三角站位,护在陆离两侧。
就在陆离又向前一步,踏入祭坛台阶前方约五丈范围时——
“嗡!”
那几层交替闪烁的光晕骤然一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甚至没有强烈的能量冲击波。
但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奇异波动,瞬间扫过小队所有人。
眼前景象,陡然剧变!
石殿消失了,残破的祭坛和土黄玉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令人肝胆俱裂的画面。
陆离看到自己依旧幼年,在青云宗后山杂役房蜷缩,几个外门弟子狞笑着将滚烫的粥汤泼在他身上;转眼又是母亲模糊的容颜在血色中消散,耳边是妖兽凄厉的哀鸣;下一刻,画面变成磐石部落驻地化为火海,磐石、岩甲、铁锤他们倒在血泊里,磐石怒目圆睁,身体碎裂……无数或真实经历、或内心最深处恐惧、或凭空臆造的恐怖幻象,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疯狂冲击着每个人的神魂!
“呃啊!” 一名战士惨叫一声,双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浑身抽搐,显然陷得太深。
另一名战士则狂吼一声,双目赤红,抡起石矛就向旁边毫无防备的灰影砸去!
“是幻象!稳住心神!” 白璃的厉喝如同冰泉炸响,在混乱的精神冲击中撕开一道清明的缝隙。
她九尾天狐的血脉对幻术有天然的超凡抗性与敏锐度,几乎在幻象升起的瞬间,她琉璃色的眸子深处就爆发出璀璨的清辉,一层无形而坚韧的精神屏障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首先护住了自身,然后迅速蔓延向陆离和磐石。
陆离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血腥恐怖的画面就要淹没他的意识。
但白璃的精神屏障如同定海神针,及时将那些幻象隔绝、冲淡。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传来,结合白璃的辅助,眼前那扭曲的惨象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显露出石殿残破的景象。
磐石则闷哼一声,体表岩石光泽剧烈闪烁了几下,眼中迷茫迅速被坚毅取代,他比陆离挣脱得更快半分。
然而,另外两名战士却已深陷其中。
一个昏迷,一个发狂,挥舞着石矛乱打,被岩甲和铁锤死死抱住按住,兀自挣扎嘶吼,眼中只有幻象制造的疯狂。
“他们陷得太深了,外力强拉可能伤及神魂本源。” 白璃快速说道,脸色有些苍白,维持这范围性的精神防护和冲击,对她也是不小的负担,“得先处理眼前。”
幻象攻击虽暂退,但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磐石目光如刀,死死锁定了祭坛和那依然在闪烁的防护光晕。
“跟紧我!” 他低吼一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踏入祭坛台阶的范围。
“轰!”
仿佛整座石殿的重量瞬间压在了他的肩上!
磐石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瞬间布满裂纹!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沉,骨骼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闷响,体表岩石光泽疯狂流转,试图对抗那突如其来的恐怖重力。
不止是他,所有踏入那个范围的人,都感觉身体骤然沉重了数倍,仿佛身上绑满了无形的铅块,行动变得无比艰难滞涩。
更可怕的是,地面毫无征兆地开始凸起、刺出!
“噗!噗!噗!”
一根根尖锐的、闪烁着土石寒光的地刺,如同毒蛇出洞,毫无规律地从众人脚边、甚至脚下破石而出!
有的长达一米,锋锐如矛;有的短促密集,如同獠牙。
它们出现得毫无征兆,专挑人重心不稳或移动的路径!
“小心脚下!” 磐石目眦欲裂,他一手紧握石矛,另一只手臂肌肉贲张,猛地向下一按!
“嗡——”
一圈浓郁的土黄色光芒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光芒所及,那恐怖的重力似乎被稍稍抵消,地面刺出地刺的速度和锐利度也明显降低。
他竟凭借一己之力,以土石妖力对抗地脉规则,强行撑起了一片“抗重力区域”!
但代价是巨大的。
磐石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岩石般的肤色都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暗红,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和消耗。
他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这重力和地刺是阵法引动残存地脉之力形成的,不能硬抗!” 陆离快速分析,妖图疯狂运转,感知着脚下地脉能量的流动模式,“磐石首领,节省妖力,我们冲过去!”
他试图移动,但沉重的身体和脚下不断冒出的地刺让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根从裆下刺出的地刺,感觉心脏都快跳出来。
就在这时,陆离心念电转,尝试以巫祝之力沟通脚下地脉,想引导或干扰那能量流动,减轻重力和地刺。
他双手虚按,一股微弱的巫祝清气顺着脚下裂缝渗入。
“嗖!嗖!嗖!”
几乎在清气渗入的瞬间,那祭坛方向的防护光晕猛地一亮!
数道由纯粹能量构成、呈现出半透明土黄色的箭矢凭空凝聚,撕裂空气,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朝着陆离激射而来!
箭矢上附着的,正是他刚刚试图引动的那种地脉能量,却充满了狂暴的反击意味!
“小心!” 白璃惊呼,指尖幻光流转,化作几道扭曲光线的屏障试图拦截。
磐石也猛地扭转身体,用石矛拨开两道射向陆离要害的能量箭。
陆离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堪堪避过射向下腹和心口的两道,擦着他肩膀飞过的箭矢带起的劲风,都刺得他肌肤生疼。
那箭矢射在后方石柱上,“噗”地一声没入大半,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冒着焦烟的孔洞,威力骇人。
“不能攻击!任何能量接触都会被吸收并反弹!” 陆离瞬间明白了这第三层机制的险恶。
打不得,碰不得,只能硬扛着重力和地刺闯?
磐石喘着粗气,维持抗重力场对他消耗太大。
“这样……不行!冲不到跟前,我就得被压垮!”
白璃紧盯着那几层交替闪烁的防护光晕,她清辉流转的眸子捕捉着每一丝光晕流转的细微差别,大脑飞速计算。
“陆离!” 她突然开口,语速极快,“你看那三层光晕的循环!它们并非完全同步!我观察了十几个循环周期,在每一次‘白晕’转为‘青晕’、‘青晕’转为‘赤晕’的刹那,因为能量性质转换和残破节点的影响,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大约只有半个眨眼的‘不同步’闪烁!在那个瞬间,整个防护阵法的能量循环会出现一个微小的‘断流’!”
陆离闻言,强行分出一缕神念,结合妖图对能量流动的极致感知,死死盯住那光晕。
果然!
在白璃指出的那两个转换节点,三层光晕的闪烁节奏会出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紊乱,仿佛心脏漏跳了一拍,整体防护的严密性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露出了一个理论上存在的、微乎其微的“空隙”!
“就是那里!” 陆离眼中精光爆闪,“那个‘不同步’的瞬间,阵法对外部能量的‘吸收-反弹’机制可能会出现一个识别延迟甚至短暂失效!但窗口太小,需要极其精准的、微弱的能量刺激,在‘断流’发生的同一刻,刺入阵法某个能量节点的间隙,才有可能引发连锁失衡!”
“我来!” 磐石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我能爆发出瞬间的最强一击,吸引阵法大部分‘注意力’,为你创造机会!但只有一击,之后我就撑不住重力场了!”
“够了!” 陆离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那“不同步”瞬间的预判中。
他单膝跪地,一手按在地面裂缝,另一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小、却高度凝练的淡金色巫祝清气,那清气微微震颤,与脚下地脉波动试图同步。
白璃则成了他的“眼睛”和“钟表”,她全神贯注,嘴唇无声翕动,在心中默数着光晕循环的节拍,预判着下一个“不同步”瞬间到来的确切时间。
“三……二……一……现在!” 白璃的传音如针尖般刺入陆离脑海。
就在她出声的同一刹那!
磐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体内所有妖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土黄光芒冲天而起!
他不再维持范围性的抗重力场,而是将所有力量灌注于石矛,朝着祭坛方向,投掷出石破天惊的一矛!
“吼——!”
石矛化作一道凝实的土黄流星,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重力场被短暂排开,地刺纷纷崩碎!
这一击,吸引了阵法绝大部分的“关注”,那几层光晕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亮度暴涨,似乎要全力拦截、吸收这狂暴一击!
也就在光晕亮度变化、循环因全力应对磐石一击而被“拉扯”的瞬间——那个由白璃预判、陆离感知到的、极其微小的“不同步”断流间隙,如期而至!
陆离动了。
他指尖那点微小的淡金色清气,如同最精准的绣花针,在“断流”发生的那个千分之一刹那,顺着妖图感知到的、阵法能量节点间最薄弱的一处“缝隙”,轻巧无比地“点”了进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喀拉”声。
从陆离指尖清气刺入的那一点开始,一道细微的裂纹瞬间爬满了最内层那道白色光晕。
裂纹迅速蔓延,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第二层青晕、第三层赤晕,接连发出不稳定的嗡鸣,光晕的流转骤然变得混乱、迟滞、互相冲突。
原本和谐循环的能量体系被这精准的“针刺”打破了脆弱的平衡。
“噗噗噗……”
那几层光晕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在一阵明灭不定的挣扎后,骤然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烛火,彻底熄灭、消散。
祭坛周围,恢复了原本的黑暗,只剩下那枚土黄色的菱形玉片,依旧静静悬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笼罩在众人身上的恐怖重力,瞬间消失。
地面也不再有地刺冒出。
“成功了……” 白璃松了口气,身体微微一晃。
磐石则单膝跪地,石矛拄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岩石般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这一击和之前的消耗,几乎掏空了他。
陆离也瘫坐在地,魂力的过度使用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心中却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他抬起头,望向祭坛。
那枚温润的土黄玉片,失去了防护阵法的遮蔽,光华更加清晰内敛,它缓缓旋转着,仿佛拥有生命,正等待着有缘人将它拾起。
陆离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朝着祭坛,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无比坚定。
磐石和白璃也强提精神,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护持左右。
他们一步步走上了残破的祭坛台阶,来到了那悬浮的玉片之前。
近距离观察,玉片更加瑰丽,内部仿佛有液态的、温暖的光华在缓缓流转,仅仅是靠近,就让人感到心神宁静,疲惫稍减。
陆离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朝着那枚承载着古妖秘密、关乎他们此行成败,甚至可能关系到陆离身世与未来道路的玉片,轻轻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