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玉片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玉石的冰凉坚硬,而是一种近乎皮肤的、温润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仿佛触碰到了一枚巨大的、活着的琥珀。
更奇妙的是,一股柔和的暖流自玉片内部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指尖蔓延上来,如同春日溪水漫过皮肤,瞬间抚平了他神魂过度消耗后的针扎刺痛和精神上的疲惫,连带着身体里的妖力流转都似乎顺畅了一丝。
他轻轻握住了它。
玉片大小刚好被掌心包裹,重量却出乎意料的轻盈,仿佛没有实体,只是一团被约束住的温润光华。
内部,那液态般的土黄光华流转得更加欢快了,顺着他的掌纹脉络微微脉动,与他体内《山海万妖图》传来的欣喜雀跃的共鸣感完美同步。
妖图传递出清晰无比的情绪:满足,如同久旱逢甘霖;以及一种纯粹的、对玉片中蕴含的那股纯净、厚重、充满生机的地脉之力的渴望,仿佛遇见了最对胃口的美味。
陆离能感觉到,这枚玉片不仅仅是妖图需要的东西,它本身,就是一件了不得的至宝。
他不敢耽搁,更不敢在这里研究,小心翼翼地将玉片收入怀中最贴身的内袋,用妖力仔细隔绝了气息外泄。
做完这一切,那股因极度紧张和成功带来的虚脱感才潮水般涌来,让他膝盖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走!”磐石已经调匀了呼吸,虽然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气息也远不如平时雄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鹰隼般的锐利。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陆离收好玉片的位置,没有多问,只是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禁制虽破,但动静不小,难保不引来别的东西。”
众人不敢怠慢。
白璃取出几枚散发着清凉气息的淡绿色丹药,分给包括陆离在内的所有人,又走到那两名先前在幻象中受创的战士身边。
昏迷的那个已被岩甲喂下丹药,正缓缓苏醒,眼神茫然;发狂的那个被铁锤和另一人搀扶着,眼神虽恢复了清明,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虚弱。
白璃指尖泛起柔和的幻光,轻轻点在他们眉心,帮助他们稳固神魂,驱散最后一丝幻象残留的影响。
丹药入腹,化作清凉的细流滋养着枯竭的魂力和受创的身体。
陆离感觉好受了不少,只是那种灵魂被掏空般的虚弱感,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弥补的。
磐石将石矛重新背回背上,目光扫过狼藉的石殿和更远处黑暗的通道,最后落在陆离身上。
那目光沉沉,不再有最初的审视和冰冷,反而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或许是认可,或许是凝重。
取得这枚地枢之玉,证明了陆离那虚无缥缈的“感应”和《山海万妖图》的价值并非虚言,这比他口头承诺一百次都有力。
“还能走?”磐石问,声音依旧简短。
“能。”陆离点头,扶着祭坛边缘站直身体。
“那就按原路返回,动作快些。”磐石不再多言,转身率先向石殿出口走去。
灰影和鹰眼迅速跟上,一前一后警戒。
岩甲和铁锤搀扶着两位伤员,走在队伍中间。
陆离和白璃依然被护在相对安全的位置。
返程的路,比来时似乎更沉闷,也更紧绷。
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禁制被破导致这片区域的某种平衡发生了微妙变化,空气里那股阴冷死寂的压迫感有增无减。
通道里弥漫的灰黑色煞气,流动得似乎也更活跃了一些,偶尔会凝聚成扭曲的怪影,在火石光芒的边缘一闪而逝。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加快了脚步,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
走了约莫一刻钟,白璃忽然轻轻碰了碰陆离的手臂,指尖传来的力道有些微急促。
陆离侧头,看到她琉璃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正警惕地扫视着侧后方的黑暗,眉头轻蹙。
“怎么了?”陆离压低声音问。
“说不上来……”白璃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们。很淡,时有时无,像影子一样……但我仔细探查,又什么都感应不到。是我的错觉吗?”
陆离心中一凛。
他立刻凝神,尝试调动白泽血脉带来的那点微弱的“通晓”感知力,配合《山海万妖图》的警戒功能,小心翼翼地向后方和两侧的黑暗中延伸。
一开始,只有浓稠的煞气和混乱的能量残留在干扰感知。
但当他将心神沉入更深,与脚下地脉那微弱的残存波动建立一丝联系时……一丝极其隐晦、冰冷、非人的“注视感”,如同冰针的尖端,极其短暂地刺探了一下他的感知边缘,随即又消失无踪,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是错觉!
陆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感觉与之前煞灵的纯粹怨念恶意不同,更加……“清醒”,也更加具有目的性,像是一种冷静的、带着评估意味的观察。
他想起刚才震荡地脉、干扰煞灵核心时,那一丝一闪而逝的、截然不同的纯净波动……难道当时,除了他们,还有别的“存在”也察觉到了地枢之玉的苏醒?
他给了白璃一个眼神,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但自己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
磐石走在最前面,似乎并未察觉,但陆离注意到,他那看似随意握着石矛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步伐的节奏也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更利于瞬间发力转向。
小队在一种无形的紧绷气氛中,沿着来时的通道快速上行。
那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如同附骨之疽,偶尔在他们的感知边缘游弋一下,但始终没有实体出现,也没有发动攻击。
直到他们穿过那片曾与煞灵搏杀、遍地残骸的宽阔“战场”,前方通道口已然在望,隐约能看到外面相对“正常”一些的岩壁轮廓时——
那股窥视感,骤然增强了!
不再是若有若无的针刺,而是化作了冰冷的、实质般的目光,毫不掩饰地“钉”在了队伍的后方!
陆离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迈出通道口的前一刹那,猛地扭头回望!
身后的通道,被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煞气迷雾充满,火石的光芒只能照亮近处一小片区域。
就在那翻滚的煞气深处,在光芒与黑暗的交界边缘,距离地面约莫一人高的地方,两点光芒毫无征兆地亮起。
暗红色。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就是两点纯粹、深邃、毫无感情的暗红色光芒,如同两枚悬浮在灰雾中的冷却炭火,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那目光冰冷、漠然,不含煞灵的疯狂怨恨,却带着一种爬行动物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和兴趣。
就在陆离目光与之接触的瞬间,那对暗红色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倏然隐没在翻涌的煞气迷雾深处,再无踪迹。
速度快得让陆离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因为魂力透支而产生了幻觉。
“陆离?”白璃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低声唤道。
陆离猛地回头,额角渗出冷汗,低声道:“走!快走!”
无需他多说,磐石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低喝一声:“出谷!”
小队最后几步几乎是冲出了战墟盆地的范围,重新踏上了外面相对正常的、覆盖着灰败苔藓和碎石的山坡。
回头望去,那片被浓郁灰黑色煞气笼罩的盆地入口,雾气缓缓蠕动、翻滚,仿佛一锅沸腾的浓汤,将内里的一切秘密重新吞没,恢复了亘古的沉默。
阳光并未普照,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但外面流动的空气,却让所有人有种重见天日的虚脱感。
那如芒在背的冰冷注视感,在他们离开盆地的瞬间,似乎骤然变淡、消失了。
伤员被小心地放下来,靠着岩石休息。
磐石拄着石矛,面朝盆地入口方向,岩石般的脸庞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更加冷硬。
他沉默地看着那片缓缓蠕动的灰雾,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陆离走到白璃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似乎恢复了平静、却又仿佛隐藏着更多凶险的战墟迷雾。
“你……也感觉到了,对吧?”白璃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心口,那里,地枢之玉温润的触感隔着衣物依然清晰。
而玉片传来的、与妖图共鸣的细微脉动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令人不安的寒意,仿佛那暗红目光的余温,已经透过虚空,悄悄烙印在了这件至宝之上,或者……烙印在了取宝之人的身上。
磐石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陆离脸上。
“休息一刻钟,”磐石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然后,回营地。路上,谁都不准掉队,提高警觉。”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投向那片看似死寂的灰败盆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那东西,可能没打算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