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段飞站在女墙后,望着远处游牧营地的方向,脸色凝重。
副将站在他身边,一身劲装,腰上挎着刀。
“都安排好了?”段飞低声问。
“安排好了。”副将点头,“两百人,都是跟了赵磊多年的老弟兄,轻装上阵,只带短刀和火油。我亲自带着。”
段飞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城下。
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两百条黑影鱼贯而出,像幽灵一样没入夜色中。
这一次,不是烧粮。
是摸营。
同一时刻,游牧大营。
赫连昌的帐子里还亮着灯。
右贤王坐在上首,脸色不大好看。
“都围了好几天了,”他沉声道,“就这么围着不打?两三万人,还拿不下一座城?”
赫连昌坐在案前,手里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头也没抬。
“急什么。”他淡淡道,“硬攻损失大,围着才是上策。他们粮草撑不了几天,耗不起的是他们。”
“可本王总觉得不对劲。”右贤王皱着眉,“段飞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让人心里发慌。”
赫连昌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
“王爷说得是。”他缓缓道,“段飞云来镇那边还有一支兵,当初就露过面。这么一股力量,不会一直按兵不动。我们围得越紧,他的援军越得来。”
“援军?”右贤王一愣,“不就是走南面官道?你不是在城南十里布好了伏兵等着吗?”
赫连昌抬起眼,看着他。
“王爷觉得段飞是那种往口袋里钻的人?”他缓缓道,“他明知道南面有埋伏,还会带着人直接撞过来?”
右贤王皱眉:“那你的意思是……他走别的路?”
“北面。”赫连昌的手指在地图北端轻轻一点,“他最擅长出其不意。明着走南面是送死,他说不定会绕到北面山口,但他不会真往里钻,他会让我们以为他要钻。”
右贤王听糊涂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赫连昌刚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亲兵掀帘冲了进来,脸色发白。
“先生!王爷!东面粮营遭袭!”
右贤王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多少人?”
“看不清!”亲兵喘着气道,“黑灯瞎火的,到处都是喊杀声,少说也有上千人!他们还放了火。”
话没说完,远处已经隐隐映出一片红光。
右贤王脸色铁青,一把抓过佩刀。
“本王亲自去。”
“王爷留步。”赫连昌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是佯攻。”
右贤王一怔。
“佯攻?”
“嗯。”赫连昌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东面的火光,“真要是上千人来劫营,不会这么喊,喊得越凶,人越少。段飞这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本王手里有多少兵。”赫连昌的眼神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他想看看,本王调多少人去救东面,还剩多少人守北面山口。”
右贤王皱紧眉头。
“那怎么办?不救?”
“救。”赫连昌道,“但不能多救。调五百骑过去,把人赶走就行。另外,传令下去,北面山口的人,一个都不许动。”
右贤王盯着他看了几秒,重重哼了一声。
“就按你说的办。”
东面粮营外,喊杀声震天。
副将带着两百人,分成十几拨,在营地外围来回冲杀。一边冲一边喊,还时不时往营里扔火把,声势造得极大。
可就是不往里冲。
“副将,你看,”一个亲兵凑上来,压低声音,“营里调兵了,大概五百骑,往这边来了。还有,城南方向也有动静,像是有人往这边靠。”
副将眯起眼。
东面营里调了五百骑,城南还有援兵往这边赶。
赫连昌的主力,果然藏在城南。
“撤。”他当机立断,“往南撤,把人引过去。老七,你带十个兄弟往西绕,探探城西有多少守兵。”
“是!”
两百人呼啦啦往南撤,边撤边喊,像是被击溃了往南边逃。
五百骑游牧兵追了一阵,追出几里地,忽然停了。
副将带着人又往南跑了一段,找了个土坡藏住,回头观望。
城南方向火把点点,少说也有上千骑,列好了阵势等着,却不追过来。
这是怕中埋伏,也是在等他们往里撞。
副将的脸色沉了沉。
城南的兵,比城东的还多。
幸亏没让援军直接冲。
“副将。”亲兵低声道,“老七他们……能行吗?”
“放心。”副将沉声道,“都是老弟兄了,摸个营而已,出不了事。走,我们先回城,把城南的情况报给段公子。”
他带着大部队悄悄撤走,绕了个圈子,从东面回了城。
第二天一早,部落里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东边打起来了!”
“可不是嘛,我昨晚听见马蹄声了,轰隆隆的,吓死个人。”
“右贤王的人不会打过来吧?”
“打过来怕什么?咱们又不是东璃城的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忘了上次来征粮的那些人,连过冬的皮子都抢走了……”
牧民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神色惶恐。
韵仪背着药箱,从部落中间穿过。
她是大夫,谁家有人不舒服都找她,一路走来,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也有人拉住她打听消息。
“红花姑娘,你消息灵通,知道东边怎么样了吗?”
韵仪只是淡淡摇头。
“我一个看病的,哪儿知道这些。”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就是今早听见北边营地里传话,说前线上头又吃了亏,要从各部落再征一批青壮和粮草,催得急得很,说是三日内就要凑齐。”
问话的牧民脸色一下子白了。
“又征?!”他失声道,“前阵子不是刚征过一次吗?牛羊都快被抢光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牧民接话,声音发颤,“我家老大刚被征走没半个月,这又要征……家里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可怎么活啊?”
众人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刚征过一次,又征?
这是要把部落榨干啊。
韵仪没再多说,微微垂着眼,嘴角却极淡地勾了一下。
她背着药箱继续往前走,走到部落边缘,远远看见首领的大帐前站了好几个人,都是族里的老人,一个个神色凝重,正跟首领说着什么。
首领眉头紧锁,不时往东边的方向望一眼。
韵仪停下脚步,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不用她催。
这把火,已经烧到他们心里去了。
东璃边境。
天刚蒙蒙亮,副将就带着大部队回来了。
“段公子。”他压低声音,“东面营里只调了五百骑出来追,追了几里地就回去了。城南那边,我们撤过去的时候,他们列好了阵势等着,就是不追。”
段飞的手指在女墙上轻轻叩着。
赫连昌这是把宝都押在南边了,张着口袋等援军钻。
正想着,老七也回来了,一身是土。
“段公子!”他兴冲冲地道,“城西果然没什么人,我们摸到离营百步以内都没被发现。再往西百八十里,才见得到游牧部落的营帐,稀稀拉拉的,没多少兵。”
副将一愣:“往草原绕?那不是往人家里钻吗?”
段飞没说话,望着西边的方向,眼神幽深。
往人家里钻怎么了?
赫连昌把主力都压在东面和南面,北面又分了兵守山口。他以为段飞只会走官道、只会正面冲。
可段飞偏不。
草原深处,看似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可能是最空的地方。
更何况,韵仪在西边。
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联络上那些小部落?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再加派些人手,往西边探,越远越好。”段飞沉声道,“我要知道草原深处到底有多少兵,辎重队走哪条路,呼和的人现在在哪儿。”
副将立刻点头:
“听见了吗?加派三拨人,往不同方向探,务必摸清楚。”
“是!”
亲兵领命下去了。
段飞站在城头,望着远处游牧连绵的营地,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赫连昌手里的牌,都摊在明面上了。
可牌多,不一定就能赢。
他转过身,往城下走去。
“走。”他头也不回地对副将说,“回去再看看城西的地形,这步棋,得从西边下手。”
副将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段飞刚回到守将府,亲兵就捧着一支箭匆匆进来。
“段公子!城南方向射进来的,箭上绑了信!”
段飞接过箭,取下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隽利落。
【大师姐、青璃、展元,已至城南,与秦教头汇合。】
段飞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眼底的沉郁渐渐散了些。
“知道了。”他把纸条收进袖中,对亲兵道,“去把副将叫来。”
亲兵应声下去了。
段飞走到窗边,望着城南的方向,眼神沉定。
人到齐了。
这局,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