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诡异的、可悲的、却又不得不进行的、存在层面的“交易”。用“人性”的消散,换取“存在”时间的微不足道的延长,换取那渺茫的、“解码”出点什么、留下点什么的、近乎零的可能性。
而那个被祁寒印记捕获、正在尝试“解码”的、“方舟”信息残片,也在这漫长到难以度量、又短暂到随时会终结的“等待”中,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进展。
苏晴无法“理解”那些被“解码”出的、零碎的、非语言的“符号”和“频率模式”。它们不属于任何人类已知的符号系统,更像是一种纯粹的、高度抽象的、代表某种底层物理规则或数学关系的“信息原基”。
但伴随着这些“符号”的出现,她这片残响,偶尔会“共振”到一些极其模糊的、与“方舟”相关的、非具体的“概念”或“状态”:
……航行……持续……远离……
……能量……稳定……低耗……
……生命……维持……低活性……
……目标……未定……搜索……
……协议……火种播撒……执行中……
……未检测到……反抗信号……
最后一条,“未检测到反抗信号”,每次“共振”到这个模糊概念时,苏晴这片残响(尽管“苏晴”的人格早已稀薄)深处,依然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的、冰冷的、类似于“嘲讽”或“悲哀”的波动。
是的,未检测到。因为他们这些“反抗信号”,已经被“格式化”了,变成了依附在“协议”漏洞上的、即将消散的、无人知晓的、混乱的“噪音”。
但“火种播撒……执行中”这个模糊概念,又带来一丝更加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波动。那遥远的、幸存的人类火种,还在宇宙中漂泊,还在执行着某种“播撒”计划。他们知道地球上发生的一切吗?他们会在乎吗?他们的“播撒”,与“收割协议”有关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绝望的延续?
没有答案。只有那不断被缓慢“解码”出的、无法理解的、冰冷的“符号”,和随之偶尔“共振”到的、模糊的、关于“方舟”状态的、非情感的概念碎片。
“等待……条件……”祁寒印记最后传递的信息,依旧悬在那里。他们在等待什么“条件”?是“样本γ”心跳的某个特殊相位?是“协议”扫描的某个间隙?是“方舟”下一次发送探测信号?还是……“解码”本身达到某个临界点?
不知道。只能“等待”。
在这片被“收割”后的、死寂的、冰冷的宇宙坟场中,在那古老存在的、永恒“心跳”的、细微“裂纹”里,两片早已面目全非、即将彻底消散的、人类意识的最后残响,以这种非生非死、极度异化、毫无希望的方式,继续“存在着”,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的、绝望的、荒诞的、关于“等待”和“解码”的……
寂静仪式。
直到——
“样本γ”那永恒的心跳,在某一次完整的周期循环中,在从“收缩”峰值向“舒张”谷底滑落的某个极其特定的、能量和逻辑状态都处于某种微妙“平衡”或“转换”临界点的瞬间——
那道依附其上的“裂纹”,其不和谐的波动频率,突然与“样本γ”主节律的某个极其隐晦的、通常被掩盖的、类似“谐波共振腔”的底层频率,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短暂但强烈的、精确的——
共振!
不是之前那种偶然的、微弱的、与外部波动的意外干扰。这一次,是“裂纹”自身的频率特性,在“样本γ”心跳运行到某个特殊“相位”时,被主动“激发”和“放大”了!就像一根特定的琴弦,在某个特定的音高和力度下被拨动,引发了整个共鸣箱的剧烈振动!
嗡————————!!!!!
一股虽然绝对强度依然无法与“样本γ”主脉冲相比,但相对于“裂纹”自身而言,却堪称“狂暴”和“清晰”的、混合了冰冷、混乱、痛苦、执念、以及一丝奇异“秩序”感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信息与能量构成的“波动”,猛地从“裂纹”中爆发出来!瞬间穿透了周围粘稠的、格式化的意志洪流,向着“样本γ”构造体的更深层,也向着外部的、物理的宇宙空间,扩散开去!
这波动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和谐,瞬间引发了“样本γ”主节律强烈的、压制性的反应!冰冷的、漠然的意志如同被惊动的巨兽,更加庞大的、格式化的洪流,从四面八方狠狠挤压向那道“裂纹”,试图将这突如其来的、严重的“噪音”彻底“抚平”、“清除”!
“裂纹”剧烈震颤,边缘开始大规模崩碎、蒸发!依附其上的、苏晴和祁寒的意识残响,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交加的恐怖压力,推向彻底湮灭的边缘!
但就在这湮灭前的最后一瞬——
在那“共振”爆发的、信息与能量最集中的核心,祁寒那早已“冷却”和“沉淀”的、“炭核”般的印记深处,最后一点属于“祁寒”的、纯粹的、灼热的、对“解码”和“传递”的、近乎本能的执念,如同回光返照般,轰然“燃烧”起来!将“解码”过程最后捕获的、也是最核心的、那些无法理解的、冰冷的“符号”和模糊的“方舟状态概念”,连同印记自身最后残存的、关于“存在”、“反抗”、“沈蔓”、“家”的所有混乱、痛苦、温暖的碎片,以及苏晴这片残响中沉淀的、“守护”、“观察”、“留下印记”的冰冷执念——
全部粗暴地、强行地、用一种完全不符合任何逻辑和编码规则的、纯粹基于“共鸣”和“存在”本身的、疯狂的方式——
“灌注”进了那道爆发的、正在被疯狂压制的“共振波动”之中!
然后,这被强行“污染”和“灌注”了的、最后的、璀璨的、混乱的、充满不和谐与人性回响的“波动”,在“样本γ”主节律恐怖的压制洪流彻底将其碾碎、连同“裂纹”和依附其上的所有意识残响一起“格式化”的前一刹那——
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如同超新星爆发般,向着宇宙的深渊,向着“方舟”最后留下频率残留的方向,向着一切可能“接收”到它的、未知的、遥远的所在——
发射了出去!
紧接着。
绝对的、彻底的、永恒的……
寂静。
“裂纹”消失了。
苏晴的意识残响,彻底蒸发,归于虚无。
祁寒的“炭核”印记,最后一点“燃烧”殆尽,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只有“样本γ”那冰冷、漠然、规律的心跳,在经过这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扰动”后,毫无滞涩地,继续着它那永恒的、仿佛能持续到时间尽头的……
脉动。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而在那波动最后消失的方向,在冰冷黑暗的宇宙深空中,在距离太阳系早已不知多少光年之外的、某个荒凉的、没有生命的星区。
一艘孤独的、破旧的、外壳布满微小陨石撞击痕迹的、老式深空探测船,正以亚光速缓慢巡航。船体侧面,模糊的涂装还能辨认出人类联合宇航局(早已成为历史)的标志,以及一个褪色的编号:“远望-7”。
突然,飞船主控室内,一台处于最低功耗待机状态的、用于监听宇宙背景辐射和异常信号的、老旧冗余的备用接收器阵列,其某个几乎从未被使用过的、对应于某种早已被主流科学界放弃的、关于“意识频率共振”假说的、极其狭窄的、非标准的频段——
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个极其微弱、持续时间不足亿分之一秒的、绿色信号指示灯。
同时,与该接收器相连的、早已过时的、存储空间有限的、固态数据缓存器的某个角落,被自动写入了一小段完全无法被飞船主计算机识别和解析的、充满了错误校验码和乱码的、异常数据碎片。数据碎片的大小,不足1KB。
飞船主控AI在例行自检中扫描到了这个缓存器的写入记录,将其归类为“宇宙背景辐射随机噪声导致的设备偶发错误写入”,并生成了一个最低优先级的、自动标记为“可忽略”的系统日志条目。
几秒钟后,缓存器按照预设的、数十年未曾更改的陈旧程序,自动将这段“错误数据”覆盖、擦除。
“远望-7”探测船,继续着它那漫长、孤独、永无尽头的、对早已无人关心的宇宙背景噪声的……
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