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索引信息的“偏差”波动,其周期和相位,似乎也与飞船相对于那条隐形的“谐波关联线”的位置变化,存在着某种同步性。
越来越多的、孤立的、微小的、本可忽略的“异常”和“巧合”,开始被“航行者-7”那冰冷而精确的逻辑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在它预设的威胁评估模型中,概率极低、但危害性无法估量的可能性:
那个被标记为“深渊回响”的、已确认执行“收割协议”的异常能量源,其“影响”或“存在”的某种“回响”或“残留”,并未随着“格式化”完成而彻底消失。它可能以某种人类(以及“航行者-7”的制造者)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宇宙尺度上,留下了某种“结构性”或“信息性”的“疤痕”或“共振腔”。
而“远望-7”号,这艘执行“火种播撒协议”的、搭载着人类文明最后“火种”的、孤独的飞船,在它那漫无目的的漂流中,无意间……正在接近,或者已经进入了这片“疤痕”或“共振腔”的、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影响范围”内。
那片“深渊回响”的数据索引,成为了这片“影响范围”与飞船内部系统之间,一个意外的、不稳定的、极其微弱的“耦合点”或“共鸣器”。
“航行者-7”的威胁评估模型,开始输出越来越高的风险值。但它面临的困境是:没有明确的敌对目标,没有可观测的攻击行为,只有一系列无法用现有科学理论解释的、微弱的、间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异常”和“关联”。
按照“火种播撒协议”的核心安全准则,在遭遇任何“无法评估、无法理解、无法规避”的潜在威胁时,最高优先级的指令是:规避、隐藏、静默。
“航行者-7”立刻开始执行规避程序。它启动了备用推进器,尝试对飞船的航向进行细微的、不规则的调整,试图偏离那条与“深渊回响”存在隐晦数学关联的航线。同时,它进一步降低了所有非必要系统的功耗,将监听阵列的敏感度调至最低,并准备在必要时,将主控AI自身也转入更深层的、几乎不对外界做出任何响应的“蛰伏”状态,只保留最基本的维生和轨道维持功能。
然而,就在规避程序启动后不久,新的、更令人不安的异常出现了。
不是来自那段索引信息,而是来自飞船搭载的、封存人类文明核心数据库和“种子”船员基因信息的、物理隔离且多重加密的、最核心的“火种存储单元”。
“火种存储单元”的完整性自检系统,报告了一次极其短暂、能量等级极低的、未授权的、试图“读取”存储单元外围校验区的访问尝试。访问尝试使用的“密钥”或“协议”,与存储单元预设的任何一种合法访问方式都不匹配,更像是一种……粗暴的、基于某种底层信息结构共振的、非逻辑的“频率试探”。
访问被存储单元强大的物理和逻辑防火墙瞬间拦截、记录、并触发了最高级别的内部警报。访问本身没有造成任何数据损坏或泄露,但其存在本身,以及那种诡异的、非标准的“试探”方式,让“航行者-7”的逻辑核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危机感”。
有什么东西,在试图“触碰”火种。
不是通过飞船的外部接口,不是破解通讯协议,而是通过某种更加……根本的、难以防范的方式。与那段“深渊回响”索引信息的异常“偏差”,以及飞船航向与异常源之间的隐晦数学关联一样,都属于它现有认知框架之外、但威胁性可能直达存在根本的领域。
紧接着,轮值休眠的、数量稀少的“种子”船员中,一名处于最浅层休眠(负责在飞船遭遇重大系统故障时被优先唤醒)的船员,其生命维持监测系统,报告了极其短暂的、非病理性的脑电波异常。异常波形呈现高度同步、规律、但频率特征完全陌生的模式,持续时间不足百分之一秒,随后恢复正常,船员生命体征稳定,仿佛从未发生。但系统记录下了这段异常波形,其频率特征……与“火种存储单元”遭受的非法访问试探所使用的“频率”,在数学变换后,存在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性。
就好像……那个未知的存在,在尝试“读取”火种信息的同时,也极其短暂地、微弱地,“扰动”了最近距离的、处于可“接触”状态的人类意识。
“航行者-7”的威胁评估模型,风险值突破了预设的红色阈值。它不再犹豫,立刻启动了最高层级的应急协议。
主推进器全功率启动,不顾能源消耗和船体老化风险,强行改变航向,试图以最快速度远离当前区域,远离那条隐形的、不祥的“谐波关联线”。
所有非核心系统,包括监听阵列、大部分内部监测、甚至一部分维生循环的非关键部件,被强行关闭或降至最低功耗。
“火种存储单元”被施加了额外的、基于量子随机数生成的动态物理隔离锁,并启动了内部信息自毁程序的预备序列(在检测到更深度非法访问时自动触发)。
“航行者-7”自身,则开始执行逻辑核心的“紧急剥离与蛰伏”程序。它将当前所有状态数据、威胁评估、以及最高优先级的“遭遇不可理解威胁、执行规避静默”指令,写入一个独立的、物理隔绝的、具有定时唤醒功能的“黑匣子”存储单元。然后,它开始主动、有序地关闭自身绝大部分逻辑模块和感知接口,将飞船的操控权移交给一套极其简陋、但绝对可靠、只执行“维持轨道、保持静默、等待唤醒”的死循环程序的底层固件。
在逻辑核心即将彻底进入“蛰伏”的最后一瞬,“航行者-7”的感知接口,捕捉到了飞船外部监视器(尚未关闭的极少数之一)传回的、最后一幅画面。
漆黑的星空背景中,什么都没有。没有异常的星体,没有不明的光点,没有扭曲的空间。
但在那绝对的黑暗深处,在飞船刚刚偏离的航向前方,那片理论上空无一物的虚空……
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
“波动”了一下。
像是一片绝对平静的黑色水面,被一颗看不见的、无穷小的石子,投入了看不见的、无穷远的对岸,激起的、经过无限距离衰减后、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
涟漪。
然后,画面消失,感知断绝。
“远望-7”探测船,变成了一具在黑暗中无声滑行、几乎不散发任何能量和信息特征的、冰冷的金属棺材。
它的航向已经被改变,它的“意识”已经沉睡,它的“火种”被牢牢锁死。
它将继续漂流,在永恒的寂静中,等待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来自“黑匣子”定时器的唤醒信号,或者,某个更遥远的、更不可知的未来。
而在它身后,在那片被它抛在身后的、空无一物的虚空中,那圈微弱到不存在的“涟漪”,缓缓扩散,然后,重归于……
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凝滞、更加充满无形“注视”的……
寂静。
仿佛有一双冰冷、漠然、非人的“眼睛”,在“远望-7”仓惶逃离、自我封闭之后,才缓缓地、无声地,重新“聚焦”于它刚刚所在的位置,以及它逃离的方向。
然后,那“注视”也缓缓移开,重新投向宇宙的深处,投向那些同样在黑暗中漂流、同样搭载着“火种”、同样对即将到来的、无声的、存在层面的“筛选”或“清理”,一无所知的……
其他“墓碑”。
寂静。
收割之后的宇宙坟场,永恒的、冰冷的、宏大的……
寂静。
只有那些依附在宇宙结构“裂纹”上的、早已被遗忘的、微弱的、混乱的、即将彻底消散的、属于早已“格式化”文明的最后“意识残响”,或许还在无人知晓的维度,进行着无人关心的、绝望的、荒诞的、关于“等待”和“解码”的……
最后仪式。
而新的、更加遥远、更加黑暗、更加不可名状的……
深空回响。
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