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移到账房窗棂正中时,阿桃抱着半摞昨日交接的账册,踩过院中的残雪,往后院账房里间走。鞋底沾着的谷糠蹭过青石板,留下细碎的浅黄印子,风从账房破了角的窗纸钻出来,裹着墨香和纸霉味扑在脸上,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把账册抱得更紧了些。
账房外间的墙角堆着几只破竹粮筐,筐沿裂了好几道缝,里面胡乱塞着废弃的算筹和旧麻纸,筐边靠着半卷粗布麻袋,袋口磨得起了毛,沾着星星点点的霉斑,是前些日子清仓时淘汰下来的。阿桃走到里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指尖冻得发僵,指节敲在木门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屋里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应答,是管旧档的吴先生。阿桃推开门,一股混着尘灰和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一声。吴先生坐在靠窗的案后,手里拨着骨制算筹,案上摊着一本流水账,陶制水罐放在手边,罐沿缺了个口,水痕顺着罐壁淌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吴管事,” 阿桃走到案前,把怀里的账册放在桌边,声音软和却清楚,“我奉沈姑娘之命,来取天福元年到天福二年的旧粮档,要和新账核对。”
吴先生眼皮都没抬,算筹拨得噼啪响,半晌才慢悠悠开口:“旧档都封存在后阁,历来的规矩,没有二掌柜的手令,谁也不能动。丢了一册半页的,谁担待得起?你回去吧,等我禀过二掌柜再说。”
阿桃指尖攥了攥袖口,指腹蹭过布面起球的地方,软声道:“沈姑娘说,昨日刺史府差役交代过,下月要来核验灾年账目,旧档得提前理出来。要是等二掌柜发话,怕耽误了州里的事……”
“州里的事自有二掌柜顶着,轮得到你们操心?” 吴先生猛地停下算筹,抬眼瞪了她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一个刚上来的临时掌柜,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旧档是随便碰的?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他挥了挥手,袖角扫过案边的水罐,罐身晃了晃,溅出几滴水珠落在账页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阿桃咬了咬下唇,还想再说什么,吴先生已经低下头重新拨起算筹,摆明了不肯通融。她站了片刻,知道再争也没用,只得转身退了出去。出门时衣角勾住了门环,扯得布面绷紧,她回头扯了一下,门环撞在木门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她快步走回外间账房,沈穗正站在案前整理仓务记录,炭笔握在指间,指尖沾着淡淡的炭灰,案边放着半块吃剩的粗粮饼,是中午没吃完的。听见脚步声,沈穗抬眼看来,眉梢微抬,没说话。
“沈姑娘,” 阿桃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低了点,“吴管事说没有二掌柜的手令,不肯给旧档,还说…… 还说咱们没资格碰。” 她说着指尖微微发紧,心口有点发闷。
沈穗手里的炭笔顿了顿,炭屑落在纸面上,小小的一点黑。她没说话,把炭笔放在砚台边,砚台里的墨汁结了层薄皮,是天冷凝住的。她抬手拢了拢短打的袖口,腕间的铜钥匙串露出来一点,轻轻撞了一下桌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去看看。” 她声音平稳,迈步往里间走。阿桃连忙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再次推开门,吴先生还是那副模样,见进来的是沈穗,算筹的动作顿了半拍,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只是眼皮抬了抬,皮笑肉不笑地招呼:“沈姑娘怎么来了?可是账册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地方?”
沈穗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流水账,指尖没碰账册,只淡淡开口:“昨日刺史府交付印信时,差役特意交代,天福元年汾州灾荒,朝廷要复核各栈的放粮旧档,下月初一州里便来人核验。我让阿桃来取旧档提前核对,免得届时手忙脚乱,误了州里的差事。”
吴先生指尖的算筹滑了一下,撞在旁边的算筹上,发出轻响。他干笑两声:“原来是这样…… 只是旧档封存多年,规矩上得有二掌柜的手令才能动,我也是按规矩办事。要不我先去禀一声二掌柜?”
“差役昨日便传了令,今日就得开始清点。” 沈穗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分量,“等你禀完二掌柜,再磨蹭半日,耽误了核验的时辰,吴管事是要自己去刺史府回话?”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陶制水罐被震得晃了晃,水痕又洇开了些。“晋安栈的旧档规制,粮规里写得明白,凡州府核验账目,账房需即刻配合调取,不得推诿。吴管事在账房做了这么多年,不会连这条规矩都忘了吧?”
吴先生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喉结滚了滚,眼神往墙角飘了飘,显然是没了主意。他本是奉了李茂才的吩咐,故意扣着旧档不给,想给沈穗个下马威,可没想到沈穗直接搬出了刺史府和粮规,真闹到州里去,他一个小管事根本担待不起。
“这…… 这哪能忘。” 他搓了搓手,站起身来,“既然是州里要核验,那自然是要配合的。沈姑娘稍等,我去后阁取钥匙。”
他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串铜钥匙,叮当作响,转身往屋子深处的后阁走。后阁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更浓的霉味和尘灰味涌出来,呛得阿桃皱了皱眉,下意识捂住了口鼻。阁子里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鼠类窜过堆放在地上的废纸,吴先生尴尬地咳了两声,脚步踩得木板吱呀响。
沈穗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吴先生案上的流水账,页边压着半张写了一半的纸条,露出 “西仓” 两个字,剩下的被算筹压住了。她没伸手去碰,只收回目光,看向后阁的方向。
不多时,吴先生抱着几摞厚厚的旧账册走出来,灰尘沾了他一身,袍角都灰了一片。他把账册放在旁边的空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咳了两声:“就这些了,天福元年到二年的旧档都在这儿。后阁堆得乱,剩下的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等慢慢整理出来再给姑娘送过去?”
沈穗走过去,指尖拂过最上面那本账册的封皮,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纸页发脆,一碰就掉细碎的纸渣。她数了数数目,一共十二册,比预想的少了四册。
她没点破,只淡淡道:“先拿这些核对。剩下的劳烦吴管事尽快找出来,州里核验要全档,缺了一册都不行。”
“是,是。” 吴先生连忙点头,弓着腰站在一边,态度比刚才恭敬了不少。
阿桃上前抱起账册,册页很厚,坠得她胳膊往下沉了沉。她换了只手托住册底,指尖蹭过纸页上的霉斑,沾了点灰绿色的印子。沈穗转身往外走,阿桃抱着账册跟在后面,出门时没留神,肩头蹭到了门框,账册最上面的一册滑了一下,她连忙扶住,指节撞在木框上,泛起一点淡红。
回到外间账房,阿桃把账册放在案上,先去倒了碗热水,喝了两口暖了暖手,才坐下来开始核对。沈穗坐在旁边,继续整理仓务记录,炭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
日光慢慢西斜,透过窗纸照进来,在账册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阿桃一页一页翻着旧档,指尖逐行扫过字迹,时不时拿起炭笔,在可疑的条目旁轻轻画个记号。翻到灾年放粮那几页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 账面上写的放粮数目,和她昨日从老杂役那儿听来的数目差了许多,而且放粮的签收画押,笔迹看着竟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指尖顿了顿,炭笔在那页的边角重重画了两道,又往后翻,发现收购粮的价格也对不上,入账价比同期市价高了不少,却没有对应的粮农签收底单。她把这几页都折了角,指尖捏着纸边,纸页发脆,差点被捏碎。指甲缝里嵌了细碎的纸絮,她蹭了蹭案边,没抠出来,也顾不上管。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字都快看不清了。阿桃揉了揉眼睛,指尖有点发僵,指腹因为翻了一下午账册,蹭得发疼,还沾了不少墨渍和纸灰。她把标记好的几页散片 —— 是旧档里脱落下来的残页,她特意抽了出来 —— 小心地折好,攥在掌心。
沈穗这时放下炭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颈发酸,她轻轻揉了揉。“先到这儿吧,天黑了看不清,明日再核对。” 她说。
阿桃点点头,把散页攥得更紧了些。她看着沈穗转身去拿墙边的粮袋 —— 那是沈穗随身带的布粮袋,平时装些干粮和零碎物件。她趁沈穗低头系粮袋绳的时候,快步走过去,把攥在掌心的炭笔标记的粮册残页,悄悄压进了粮袋的夹层里。
指尖触到粮袋粗糙的布面,谷糠的碎屑沾在指腹,她动作很轻,快得像一阵风,放好后立刻收回手,假装整理案上的账册。
沈穗系好粮袋,拎起来掂了掂,没察觉到异样。她看了一眼案上堆着的旧账册,对阿桃道:“锁好柜子,回去歇着吧。明日早些过来,接着核对。”
“嗯。” 阿桃应着,把旧账册一一放进木柜里,落了锁。钥匙串挂在柜边的钉子上,铜件相撞,发出轻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账房,夜色已经漫上来了,院里的风更冷了,吹得人脸上发紧。阿桃跟在沈穗身后,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鞋底蹭过残雪和谷糠,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指尖还留着纸页的霉味和炭灰的触感,心里默默记着那些可疑的条目,打算明日接着往下查。
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沈穗走在前面,粮袋挎在臂弯,夹层里的残页安安静静躺着,没人察觉。她脚步平稳,腕间的钥匙串轻轻晃着,细碎的声响散在风里,很快便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