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远,在省城开一家二手书店。
说是书店,其实就是个收破烂的地方。谁家老人走了,留下一屋子书,子女嫌占地方,一个电话我就上门去收。挑拣挑拣,值钱的摆出来卖,不值钱的论斤卖给废品站。
这活儿干了七八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见过。有人把存折夹在书里忘了,有人把情书藏在字典壳子里,还有人把金镯子塞进《毛泽东选集》的封皮里。但我跟你说,这些东西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我记住的,是去年冬天那单生意。
打电话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声音挺好听的,就是有点着急:“喂,您是收旧书的吗?我家有一批书要处理,您能来看看吗?”
“地址发我手机上。”
挂了电话,短信就进来了。我一看地址,城西那条老街上,门牌号是89号。那条街我熟,全是民国时期的老洋房,解放后被收归公有,分给了好几家人住。这些年陆续有人搬走,房子空了大半,听说政府要统一修缮,改成文化旅游区。
第二天上午我骑着三轮车去了。89号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外墙爬满了枯藤,铁门上锈迹斑斑。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就是那个打电话的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件羽绒服,冻得鼻尖通红。她自我介绍说叫孟瑶,这房子是她外婆的遗产,外婆上个月去世了,她和母亲来收拾遗物,大部分东西都处理了,就剩二楼书房里那一屋子书,实在搬不动。
“我妈身体不好,先回老家了。我一个人弄不了这么多书,您看看能收多少算多少吧。”
我跟着她上了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扶手上积了一层灰。二楼走廊尽头就是书房,推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不是普通旧书的霉味,是一种……怎么说呢,甜腻腻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香水盖住了。
“这味道……”我皱了皱鼻子。
孟瑶也闻到了,她不好意思地说:“可能是太久没通风了,我开窗晾晾就好。”
我没多想,开始翻书架上的书。都是些六七十年代的旧书,文学类的居多,《红岩》《青春之歌》《林海雪原》,还有一些苏联小说译本。品相一般,但胜在数量多,满满当当两大书架,少说有五六百本。
“这些书您打算怎么处理?”我问她。
“全拉走吧,我只要钱。”
谈好价钱,我开始往楼下搬书。搬到第三趟的时候,书架后面露出一个暗格。说是暗格,其实就是书架靠墙的那块木板松动了,我一碰就掉了下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方洞。
孟瑶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掏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二十厘米见方,漆面已经斑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扣着一把小铜锁,锁已经锈死了。
“外婆藏的东西?”孟瑶接过盒子,摇了摇,里面哗啦哗啦响,“还挺沉的。”
“找个钳子撬开看看。”
孟瑶跑去楼下找来工具,费了半天劲,总算把锁砸开了。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信,用红绸布包着,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的是一张照片。
孟瑶抽出照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
她把照片递给我。那是一张黑白老照片,背景是这栋洋楼的院子里,站着一群人,像是某个聚会的合影。前排坐着几个老人,后排站着年轻人,总共十来个人。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1965年秋,陈家老宅留念。
“有什么不对吗?”我没看出名堂。
孟瑶指着照片后排最左边的一个年轻女人:“这个人,是我外婆。”
我凑近了看。那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好看。
“那你外婆旁边这个呢?”我指着她身边另一个女人,两人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孟瑶摇摇头:“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会不会是你外婆的姐妹?”
“外婆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孟瑶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地看照片,“而且你看这里。”
她指着照片的背景——那栋洋楼的二楼窗户。有一扇窗户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一张脸。
一张很小的脸,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个女人,脸色很白,白得不像正常人。
“这人躲在窗帘后面偷看?”我后背有点发凉。
孟瑶没有说话,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但笔画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她在看我们。她一直都在。”
这句话看得我心里毛毛的。我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那些信呢?看看写了什么。”
孟瑶解开红绸布,里面是十几封信,信封都泛黄了,但没有邮戳,不像是寄出去的。她抽出一封,展开信纸,念了两行,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这是我外婆的字。”孟瑶的声音有点发抖,“可是这信的开头写的是‘亲爱的姐姐’。外婆是独生女,她哪来的姐姐?”
“也许是表姐?”
“不对。”孟瑶摇头,指着信纸,“你看这里——‘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的事,我也是被逼的。’”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困惑:“什么那天晚上?外婆从来没提过这种事。”
我们又翻了其他几封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道歉,请求原谅,说自己很后悔,希望姐姐能理解她。但始终没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
唯一能确定的是,写信的人确实是孟瑶的外婆。
而收信的“姐姐”,就住在这栋房子里。
“你外婆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小时候在这栋房子里住过?”我问。
孟瑶想了想:“外婆说过,她年轻时在城西租过房子,住了大概三年。但具体是哪栋房子,她没说过。我妈也不知道。”
“那这栋房子呢?你外婆是什么时候买下的?”
“听我妈说,是九十年代初买的二手房。当时这栋楼里住了好几户人家,外婆把整栋楼都买下来了,一户一户地把人请走,花了两年多时间才全部清空。”
“为什么要买整栋楼?”
“我妈也问过,外婆不说。”
我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又看了看那扇窗户里露出的白脸,总觉得这里面有事。但我是个收旧书的,不该管的闲事我不会管。
“这些信和照片,你收好吧。说不定是你外婆年轻时的回忆,挺珍贵的。”
孟瑶点点头,把东西重新装回铁盒子里。
我继续搬书,搬到最后一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孟瑶站在门口送我,突然说了一句:“宋师傅,我今晚不敢一个人住这儿了。”
“那就回你妈那儿去呗。”
“我妈在老家,高铁要三个小时。我订了明天的票,今晚还得住一晚。”
我看她确实害怕,就说:“要不你去附近找个宾馆住一晚,明天再回来拿东西。”
孟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骑上三轮车走了。骑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
奇怪,孟瑶明明跟我一起出门了,她应该不在屋里才对。
也许是隔壁楼的灯光反射吧。我没多想,蹬着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浮现那张照片,那个窗帘后面的白脸,还有那句话——“她在看我们。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