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店里整理收回来的书,孟瑶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很不对劲,像是哭过,又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宋师傅,你能来一趟吗?求你。”
“怎么了?”
“我……我昨晚没去宾馆。我觉得自己太大惊小怪了,就回去了。结果……”
“结果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孟瑶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我外婆的书房里,那张书桌的抽屉里,有一本日记。日记里夹着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张全家福。一家四口,父母和两个女儿。那两个女孩,一个是我外婆,另一个……”
她又停了很久,我听到她在深呼吸。
“另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赶到89号的时候,孟瑶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脸色惨白,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整夜没睡。她手里攥着一个红色封皮的笔记本,看到我来,立刻站了起来。
“你先进来看。”
我跟着她上了二楼。书房里的灯全开着,窗户也打开了,但那股甜腻腻的味道还在,甚至比昨天更浓了。
“这本日记是我外婆的。”孟瑶翻开笔记本,纸张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她记录了一件事,从1965年开始,一直到1992年结束。”
“什么事?”
“这栋房子里,有另一个人。”
孟瑶把日记翻到某一页,指给我看。上面写着:
“1965年11月3日。今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是父亲的朋友们。我偷偷溜到二楼,想看看姐姐在不在。她最近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敲门,她不开。我说姐姐,你出来看看吧,外面很热闹。她隔着门说,妹妹,你走吧,别管我。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下一页:
“1965年11月10日。姐姐失踪了。母亲报了警,警察找了三天,没有找到。父亲说姐姐可能是自己走的,她最近精神状态不好。但我知道不是。那天晚上,我听到楼上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我上楼去看,姐姐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但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有个人站在那里。”
再往后翻,中间缺了好几页,像是被撕掉了。接着是1970年的记录:
“1970年8月。我结婚了。婚后我搬回了这栋房子,因为丈夫的工作单位在附近。母亲和父亲已经搬走了,他们说这栋房子不吉利。我不觉得。我只是偶尔会想起姐姐。她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
然后是1985年:
“1985年春天。我终于下定决心,把这栋楼买下来。那几户租客很难缠,我花了很多钱才让他们搬走。现在这栋楼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不,也许不止我一个。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走路。我知道是她。她回来了。”
1990年:
“1990年冬天。我开始写这些信。写给姐姐。虽然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但我必须写。我要告诉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我开了那扇门,她就不会……就不会……”
到这里,字迹突然中断了。后面几页都是空白。
直到1992年的最后一篇:
“1992年6月。我找到了她。她就在这栋房子里,一直都在。我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白色的裙子,和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她对我说:‘妹妹,我等了你很久。’”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
我看完之后,后背一阵阵发凉。抬起头,发现孟瑶正盯着我看,眼神很奇怪。
“你知道那扇门在哪里吗?”
我摇头。
“我带你去。”
孟瑶带我走出书房,来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和其他的房间门没什么区别,但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不要打开。”
“这是外婆的字。”孟瑶说,“我以前来的时候就看到过,但从没当回事。昨天看了日记之后,我想打开看看。但锁是坏的,打不开。”
“钥匙呢?”
“我找遍了整栋楼,没找到。”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试着转了转。确实卡死了,转不动。
“要不要找个锁匠?”
孟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锁匠来了之后,捣鼓了半个小时,总算把锁芯拆了下来。他擦了把汗说:“这锁也太老了,里面都锈死了。你们要换新的,我可以帮你们装。”
“不用了,谢谢。”孟瑶付了钱,打发他走了。
锁匠走后,我和孟瑶面对面站在那扇门前。
“你来开还是我来开?”我问。
孟瑶深吸一口气:“一起。”
我们俩同时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
门开了。
一股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等灰尘散去,我看到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十平方米。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透不进一丝光。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已经发黄发硬,但叠得很整齐。书桌上放着一面镜子,一把梳子,还有一个相框。
孟瑶走过去,拿起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裙子,站在院子里笑。
和那张全家福上的女孩一模一样。
和孟瑶一模一样。
“这是……”孟瑶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我外婆的姐姐?”
“应该是。”
“可她为什么会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孟瑶放下相框,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六七十年代的款式,叠得整整齐齐。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和我们在书架后面找到的那个盒子一模一样。
孟瑶打开盒子。里面也是一叠信,一封一封,用红绸布包着。她拆开一封,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怎么了?”
她把信纸递给我。
上面的字迹,和孟瑶外婆的字迹一模一样。但收信人写的是——
“妹妹。”
而这封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妹妹,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开门,等了三十年。”
孟瑶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信纸从她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有人在唱歌。
是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好像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声音从墙壁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有人被关在墙里,隔着厚厚的砖墙在唱。
“你听到了吗?”孟瑶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点头。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我听出来了,是女声,很年轻的女声,唱得很轻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但歌词不对。
“妹妹,妹妹,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在这里,等了好久好久。妹妹,妹妹,你终于来了,我们一起走吧,一起走吧……”
孟瑶尖叫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跑。
我跟着她跑出房间,跑下楼梯,冲出大门。到了街上,我们俩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孟瑶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我不知道。”
“我外婆说的‘姐姐’……她还活着?”
“不可能。如果她还活着,现在至少八十岁了。怎么可能唱得出那么年轻的声音?”
“那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