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当晚就买了高铁票回了老家。临走前她把那本日记和所有信件都交给了我,说不想再看到这些东西。
我回到店里,把日记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越读越觉得不对劲。
日记里有很多矛盾的地方。
比如1965年11月3日的记录,孟瑶的外婆说“姐姐最近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11月10日,姐姐就失踪了。
中间那七天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日记里缺失了好几页?
还有,1992年那篇日记的最后一句:“我对她说:‘妹妹,我等了你很久。’”
这句话是姐姐说的。
也就是说,1992年的时候,孟瑶的外婆真的见到了姐姐。
那姐姐现在在哪里?
我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发现扉页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份手绘的房屋结构图。
图纸上,二楼走廊尽头那个小房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这里原本不是房间。是后来砌起来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后背的寒意越来越重。
后来砌起来的。
也就是说,那个房间,是后来用墙隔出来的。
那原本的空间去哪里了?
我重新看图纸,对照着房屋的结构。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栋楼的外观是三层的,但内部结构图上,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有一段是空白的。那段空白对应的位置,正好是那个小房间的上方。
换句话说,那个小房间,占据了本该属于楼梯的空间。
但它不是楼梯。
它是一个被封死的空间。
一个被故意隐藏起来的空间。
我拿起手机,想给孟瑶打电话。但拨出去之后,提示音说对方已关机。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再去一趟那栋楼。
傍晚六点,我再次站在89号门前。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老洋楼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掏出孟瑶留给我的钥匙,打开大门。
楼道里很黑,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上走。木地板在我脚下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动物的骨头上。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开着。
我走进去。
房间里的陈设和我白天看到的一样。床,衣柜,书桌,镜子,梳子。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窗帘在无风的夜里微微晃动。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支笔,一本旧书,还有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
但就在我看向镜子的那一瞬间,我看到我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裙子,扎着两条辫子,脸色白得像纸。
她正在对我笑。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镜子里的她,还在。
而且她抬起了手,指向天花板。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是石膏板老化开裂了。但仔细看,那不是裂缝。
那是一道门。
一道被石膏板封死的暗门。
我搬来椅子,站上去,用手敲了敲那块天花板。声音很空洞,说明上面确实有空间。
我咬咬牙,一拳砸向石膏板。
石膏板碎裂,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比之前闻到的那种甜腻的味道浓烈十倍,熏得我差点吐出来。
我用手电筒往上照。
上面是一个很小的阁楼空间,大概只有一米高,人要弯腰才能进去。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里蜷缩着一团东西。
一开始我没看清那是什么。等我看清了,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一具骸骨。
穿着白色的裙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头发还在,干枯的发丝散落在地上。骨骼很小,像是女人的骨架。
她的姿势很奇怪。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像是在睡觉。
但她的头是抬着的。
骷髅的头骨仰着,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我。
就像是在看着我。
我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摔下来,跌坐在地上,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手机响了。
是孟瑶打来的。
我接通,声音都在发抖:“孟瑶,你听我说,我在你外婆家,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你外婆的姐姐。她的尸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孟瑶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宋师傅,我刚才收拾我外婆的遗物,发现了一张照片。是我外婆年轻的时候和一个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我说,你和我外婆认识的那个男人,长得一模一样。那张照片的背面写着——‘1965年,与陈先生合影于柳园。’陈先生,你姓陈吗?”
我姓陈。
我叫陈远。
但我不认识她外婆。我从来没见过她外婆。
我今年三十三岁。1965年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
“宋师傅?宋师傅你还在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咯吱。
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走动。
但那个阁楼里,只有一具白骨。
咯吱。
咯吱。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上那个黑洞。
一只手从洞口伸了出来。
皮肤白皙,手指纤细,指甲涂着鲜红的颜色。
那只手抓住了洞口的边缘,然后,一张脸探了出来。
一张和我见过的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
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裙子,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着我,笑了。
“你来了。”她说,“我等了你很久。”
我扔掉手机,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她的笑声,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别跑啊。你不是来找我的吗?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我冲出房间,冲下楼梯,冲出大门。
跑到街上的时候,我回头看那栋楼。
二楼的窗户里,亮着一盏灯。
灯光里,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窗前,正对着我挥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城西那条老街。
那栋楼后来被政府征收了,改造成了旅游景点,对外开放参观。据说游客们都说,二楼那个小房间里,经常能听到有人唱歌。
唱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还有人说,有时候半夜路过那栋楼,能看到二楼的窗户里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她在等人。
等一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而那本日记的最后几页,我后来终于找到了。
是被撕下来,塞在铁盒子的夹层里的。
上面写着:
“1992年6月15日。我打开了那扇门。她站在那里,穿着白裙子,和从前一样年轻。她对我说:‘妹妹,你终于来了。’我说:‘姐姐,对不起。’她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会来的。因为你欠我的。’我问她:‘你想要什么?’她笑着说:‘我想要一个替身。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替身。’”
“1992年6月20日。我的女儿怀孕了。B超显示,是个女孩。”
“1992年12月。外孙女出生了。我给她取名孟瑶。她长得很像我姐姐。”
“1993年1月。我第一次抱着孟瑶回那栋楼。我姐姐站在楼梯口,看着婴儿,笑了。她说:‘她很漂亮。等她长大了,让她来陪我吧。’”
(5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