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风停了。
陆沉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里那三截断线还在发亮,一闪一闪的,像三根快灭了的蜡烛。他低头盯了半天,确认自己没有继续变透明,脚趾头还在,指甲盖也没少,才勉强松了口气。
"活着……活着就好……"
他念叨了两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刚才那个幻象还在脑子里转——那个背影、那张脸、那双平静得像死水的眼睛。他用手背擦了把脸,冰凉的,全是汗。
"那是谁?"
他问空气。
空气没理他。祭坛上只剩他一个人,十万弟子跑光了,宗主被长老架走了,满地的青光碎屑已经彻底散了,石阶上只剩一摊干涸的血迹。那血是宗主的,后脑勺磕出来的。
陆沉看着那摊血,忽然想起一个事。
刚才他碰了一下宗主的因果线,宗主就摔下来了。如果他当时没碰那根线,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那根线在他指尖的触感他还记得——湿滑、温热,像活鱼脊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断掉的线。
一个没有因果锚点的人,碰了别人的线,别人就废了。那他碰自己的线呢?
他没敢试。
他现在全身都是断线碎片,像碎瓷片拼凑的人偶,动一动都觉得散。他扶着石柱站起来,膝盖打颤,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棉花上。他需要离开这。宗主醒了就会带人回来抓他,"逆潮者"这三个字从宗主嘴里说出来的口气,跟念死刑判决书一模一样。
他往祭坛边缘挪。
走了两步,脚底下一滑——黑雾残留的湿渍还在,他重心一歪,整个人顺着石阶滚了下去。
"咚、咚、咚——"
后背磕了三级台阶,肩膀撞在护栏柱子上,最后脸朝下摔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嘴皮磕破了,一股铁锈味在舌头上化开。
他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练气三层……连摔个跤都摔不漂亮……"
他骂了自己一句,撑着胳膊肘爬起来。抬头的时候,他又看见了。
那些线。
宗主身上的线已经散了大部分,但还有一些残存的细线挂在半空,像断了的琴弦在风里晃。远处山门方向,几名长老正御剑飞来,每个人身上都牵着密密麻麻的因果线——比宗主的细,颜色也不同。有青色的、灰色的、还有一根泛着暗红色。
他不知道那些颜色代表什么,但他能"看见"了。
以前他看人就是人,脸是脸、袍子是袍子。现在他看人,第一眼永远是"线"。那些线缠在人身上,从胸口、后脑、掌心、甚至脚底延伸出来,一头连着本人,另一头伸向四面八方——有的伸向山门深处,有的伸向地底,有的直接伸向天空,消失在云层里。
原来人身上有这么多条线?
他原以为只有一根因果锚点,现在看,至少几十根。只是他之前瞎,根本看不见。
"在那——!"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陆沉一哆嗦,本能想跑。但两条腿不争气,刚才从台阶上滚下来伤了膝盖,站起来都费劲。他扭头一看,三名御剑长老已经逼到百步之内了,剑光凛冽,杀气腾腾。
完了。
他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然后他又看见了——那名飞在最前面的长老身上,最粗的那根灰色因果线正在疯狂抖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陆沉盯着那根线。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碰一次。第一次碰宗主是本能,完全无意识的。第二次呢?他能主动"碰"到那根线吗?
他试着伸手。
手伸到一半,三尺之外,他的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温热——他"摸"到了那根灰色因果线。明明那根线离他的手还有三尺,但他确实触到了。跟宗主那次一样,湿滑、温热、像活物。
他没用力。
他只是轻轻"握"了一下。
御剑飞在最前面的长老突然一晃,灵力像断了线的风筝从身上泄出来,剑光一暗,整个人从剑上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广场石板路上,滚了三圈才停住。
"老张——?"后面两名长老惊得急刹。
陆沉也惊了。
他把手缩回来,跟烫着了似的。
这一次他主动"握"了那根线,而且他只握了三分之一秒。那个长老没死、没昏迷、甚至没受伤——只是修为短暂地"泄"了,像水桶漏了个洞。
他刚才握的那根线,是"修为线"。
他忽然明白了。
人身上有几十根线,每一根管不同的东西。修为、记忆、情绪、寿命、气运——每一根都是独立的"因果绳索"。他刚才握的是修为线,所以对方修为泄了,但人没事。
如果握的是寿命线呢?
他不敢往下想。
后面的两名长老已经落地,一个去扶摔下来的同伴,一个举剑指向陆沉。但这个长老没有立刻冲过来——他在犹豫。他的同伴莫名其妙从天上掉下来了,他不知道陆沉是怎么做到的,他怕了。
陆沉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写着"恐惧"。
一个筑基后期长老,在怕一个练气三层的杂鱼。
这画面太荒谬了,陆沉差点笑出来。
但他没笑。他的胸腔忽然猛地一抽——那三截断线里的其中一截,在刚才他"握"完那根修为线之后,变得更亮了。亮得刺眼,像在发热、在燃烧。
墟海在"看"他。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背后祭坛方向,那个已经闭合的墟渊裂缝下方,有东西在注视他。冰冷、沉重、像一头巨兽趴在深渊里,把眼睛贴在裂缝上,隔着石头和泥土,隔着一切阻碍,精确地落在他后背上。
他的每一次"触碰",都会让那个注视加深一分。
陆沉咽了口唾沫,看着面前那个举剑发抖的长老,又看了看自己还在发亮的手。
他是能活下来了。
但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先跑。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跑向山门方向的反面——后山禁林。
风声里夹杂着长老们的追喊声,还有远处山门示警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口发紧。陆沉捂着胸口那三截断线,拼了命地跑。
身后,祭坛上方的天空中,黑雾不知何时又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深渊里轻轻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