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禁林的树密得吓人。
陆沉一头扎进去之后就不敢停,拖着伤了的左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钻。枯枝刮破了袍子,落叶塞进领口,他全顾不上,两条胳膊护着脸,闷头往前冲。
跑了多久他不知道。只记得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昏黄,林子越走越深,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烂泥又变成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连脚步声都吸没了。
终于跑不动了。
他靠在一棵老樟树底下,顺着树干滑坐下去,屁股沾地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在树根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胸口那三截断线还在发亮,但比之前暗了一些,像熬了大半夜的油灯,半死不活地闪着。他喘匀了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指尖是凉的,脸也是凉的,没人样了。
"断线……没了锚点……宗主说我该被世界抹除……"
他念叨着,把这三句话拆开来揉碎了想。
什么叫被世界抹除?他没死,他还在喘气,他还记得自己是陆沉,十九岁,练气三层,爱吃伙房的咸菜馒头。那"抹除"到底抹了什么?
他撑着一旁的老樟树想站起来试试,手刚按上树皮——
"嘶——"
他猛地缩回手。
那棵树"不认"他。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手按上去的时候,树皮是"滑"开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滑,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棵树在拒绝他的触碰,像油和水不相融。树干上仿佛覆了一层无形的膜,他的手根本碰不到真正的树身。
他又试了一次。
一样。手按上去,触感像摸在光滑的玻璃上,树皮粗糙的纹路全没了。
陆沉愣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向脚边的一丛野草。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草叶。
草叶弯了——但不是因为他碰的,是风。风一过,草叶朝着他的反方向偏了过去,好像他这个人是个"空洞",风到了他身边自动绕路。
"我……"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被世界"忘"了。
不是被人忘,是被"这个世界"本身忘了。树不认他,草不让他碰,连风都绕着他走。他像一个被从这世上抠出去的人形窟窿,什么东西到他跟前都会本能地避开。
陆沉靠回树干上——但"靠"这个动作也不对,他是虚虚地悬在树皮前面一丁点距离,背根本没有真正贴上树。
他忽然理解了什么叫"被世界抹除"。
他没有消失,但他正在从世界的"感知"里退出去。活物不认他,死物不理他。他现在还能踩在地面上,但地底深处那些因果线——那些支撑着"陆沉"这个人存在的锚——全碎了。
所以他就像一艘船,锚断了,被海流推着走,不知道会漂到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沉。
"不行——"
他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得找人。找个活人,看看他们还认不认我。"
他挣扎着爬起来,顺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林子边缘有个废弃的樵夫草棚,以前外门弟子偶尔偷跑来这烤野兔吃。草棚里头没人,但陆沉远远看见一个灰布袍子的老头蹲在棚子外面捡柴火。
那老头他认识。后山烧炭的老瘸子,姓李,在青云宗干了四十多年杂役,耳背,话少,跟谁都不熟,但见人总会咧嘴笑一下。
陆沉一步一步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正常。
"李叔?"
老头没抬头。
"李叔!"
老头继续捡柴火,一根一根往身后的背篓里码。
陆沉走到他跟前三步远的位置,蹲下身,凑近了喊:"李叔——"
老头终于抬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从陆沉身上穿过去了。
穿过他的肩膀,穿过他的头顶,落在了他身后那棵歪脖子树上,然后低头继续捡柴火。那眼神里没有迟疑,没有疑惑,没有"咦这有个年轻人"——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片空气。
陆沉浑身发冷。
他在老头面前挥了挥手。老头毫无反应。
又拍了拍手。老头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李叔,我是陆沉!外门那个陆沉!上个月我还帮你修过棚顶的漏——"
他喊到一半自己住了口。
没用。老头完全听不见他,看不见他。他站在离老头三步远的地方,对老头来说就是一块石头、一片树叶、一捧飘过去的灰。
他忽然想起宗主说的那句话——"逆潮者,没有因果锚点,世界会抹除你。"
抹除的方式,就是这个。
你还在,但世界当你不在了。你活着,但所有活着的东西都"绕"过你。你会变成这世上最孤独的人——你的一切都会被世界"遗忘",包括你存在过的痕迹。
他慢慢站起身,退了几步,退到草棚外面。
老头背着柴火走了,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道上。自始至终没往他这边看过一眼。
陆沉站在暮色里,手攥得指甲陷进掌心。
他不想哭。但眼眶烫得厉害。
十九年。他在这个世上活了十九年,吃过的每一顿饭、挨过的每一次骂、跟王胖子抢过的每一口馒头——所有这些,正在被世界一笔一笔地划掉。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天彻底黑了。
山道上忽然亮起几点剑光,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宗主的人搜过来了——三四个内门弟子举着灵光符,一边走一边喊:"陆沉!你在哪!出来受死!"
陆沉抬起头。
他们从他面前走过去了。最近的时候距离他不到五步,一个弟子的袍角甚至扫过他鞋尖,但那人没有低头,没有停顿,更没有拔剑。
他们看不见他。
他蹲在草棚外的阴影里,看着那些剑光越走越远,喊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
他活下来了。
但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远处,青云宗主峰的灯光亮着,像一盏永远也够不着的灯笼。陆沉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胳膊上的枯叶摘干净。
他还能碰自己。自己还认自己。
这个发现让他多少好受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三截断线——它们还在编织,还在发亮,比白天又短了一截,好像被人一针一针地缝起来了。
有一个东西没有忘记他。
墟海。
那个把他拽进深渊、让他看见十二万年前另一个"自己"的东西,还在"记"着他。
可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天黑了,林子冷,他得找个能避风的地方。他转身往林子更深的地方走去,脚步一瘸一拐,但比白天稳了一些。
身后,草棚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虚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