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省高级人民法院。
我站在法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庄严的建筑。灰色花岗岩外墙,门口两排法警站得笔直,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台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样的天气,适合出现在新闻联播里,不适合用来结束一段十年的噩梦。
“紧张吗?”沈律站在我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紧张什么?”我反问,“该紧张的是他。”
他没有反驳,只是抬手帮我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我的职业装是藏青色的,样式简洁,袖口熨烫得一丝不苟——这是苏小满早上非要拉着我去买的,她说“这种历史性时刻,你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战士”。
战士。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处那道疤还在,十年了,一直没消。
法警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我深吸一口气,踩着脚下的红毯往前走。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记者的长枪短炮对着我,还有那些我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都是当年那起案子的受害者家属。他们的眼神里写着太多东西:期待、怀疑、麻木,还有人群中一闪而过沈ICY的眼睛,她朝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律,那意思是“我哥眼光不错”。
我努力让自己的嵴背挺得更直一些。
被告席上,陈建华穿着号服,双手被铐在身前。才三天没见,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水分,头发花白凌乱,眼窝深陷下去,往日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度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低着头,像一只被拔掉了羽毛的公鸡。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五米,却像是隔了一整个十年。
“林晚。”法警低声提醒我该站到证人席上了。
我走过去,调整好麦克风的位置。检察官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表情严肃,他翻阅了几页案卷,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林小姐,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旁听席上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摄像机的红灯闪烁着,记录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我看着陈建华,确切地说,是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让我害怕,让我绝望,让我这十年里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可现在,它们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
“十年前,”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我父亲发现了你们的秘密,你们杀害了他。”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语,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陈建华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依然没有抬起头。
“十年后,”我继续说,一字一句,力道很足,“你们想杀我灭口。但你们忘了——”
我举起手中的文件夹,那里装着这十年来我收集的所有证据,每一页每一行,都是他们犯罪的痕迹。
“痕迹不会说谎。”
这句话说完,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陈建华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彻底碎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检察官咳嗽了一声:“被告人陈建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建华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都不止。
法警示意我可以退下了。我把文件夹交给助理,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证人席。走到沈律身边的时候,他轻轻扶了一下我的手臂,低声说:“辛苦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在他旁边,秦时雨坐着,朝我竖了个大拇指。这位倔强的律师,这几个月来瘦了整整一圈,但此刻他的眼睛里闪着我从未见过的光。
庭审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当法官宣布择日宣判的时候,旁听席上的受害者家属们有的哭了,有的在鼓掌,还有的只是沉默地坐着,像是还没从这个漫长的噩梦中醒过来。
陈建华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他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和你父亲,很像。”
我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被法警押走。
三个月后,判决书下来。
无期徒刑。
消息传来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我请了一天的假,一个人去了城郊的公墓。
父亲的墓碑前,我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复印件——那是陈建华判决书的复印件,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爸,”我把纸张点燃,火苗窜起来,吞噬着那些墨字,“我做到了。”
火焰跳动着,把我的脸烤得发烫。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个小坑。我没有去擦,就让它流着。
十年的执念,十年的仇恨,十年的孤军奋战,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号。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的解脱感,心里空了一块,像是被人挖走了一部分。
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不远处。我知道是沈律,他总是这样,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默默陪在身边,却不打扰。
“冷吗?”他问。
“有点。”
他把外套披在我身上,从后面轻轻抱住我。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团火慢慢熄灭,变成一堆黑色的灰烬。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