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园出来的时候,我的腿还是软的。
不是累,是那种形容不出来的空。像是跑了很久很久,忽然停下来,发现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雪已经停了。空气冷得干净,吸一口嗓子疼。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刚才摸墓碑时留下的湿痕——不是雪,是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是沈律的消息:“在哪?”
“在门口。”我回。
“等我。”
我站在台阶最上面那一级,看着远处的停车场。太阳刚从云层里挤出来,光是那种不太有把握的淡黄色,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身后有人走路的脚步声。我没回头,知道是他。
“送你回去?”他走到我旁边,声音很轻。
“先走走?”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谁也没说话。脚下的石板路被雪水泡得有点滑,我走得慢,他也放慢了步子。
墓地建在城北一个小山坡上,四周都是松树。这个季节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杈戳在那里,像谁画坏的画。
我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我给他讲故事了。”我说,“刚才在墓前。我给他讲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沈律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说我差点死过两次。一次是被人推下楼梯,还有一次……算了,太长了。”我揉了揉鼻子,“我说我把他还有他背后那个人都送进去了。我说我做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张脸,“我以为我会哭得很厉害,结果没有。我就那样看着他照片……他还是那样,看起来很严肃,好像随时要训我。”
我顿了顿:“可是很奇怪,我忽然不那么怕他了。”
沈律皱了下眉:“怕他?”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是怕让他失望。这十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爸知道我现在做的事,他会怎么看我。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听话,觉得我太固执,觉得我……太疯了。”
“那你现在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说,“我给他说,我不恨了。不是原谅他们,是算了。我问他会不会骂我,他没有回答。”
他笑了。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你觉得他会骂你?”
“不知道。他活着的时候我太小了,很多事记不清。”我把两只手都揣进兜里,“我只记得他很忙,经常不回家。每次回家都板着一张脸,我就想,这个人真的是我爸吗?”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我吸了吸鼻子,“他其实……是爱我的。只是不会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这句话。不是赌气,不是嘴硬,是真的这么认为。
风吹过松林,沙沙的声音像谁在叹气。我们继续往前走,速度很慢,像在等什么。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律问。
我想了想:“上班吧。方澄说我再请假她要杀人了。”
“还有呢?”
“还有……”我看了他一眼,“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
“真话啊,”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这十年我唯一的目标就是查清楚我爸怎么死的,现在目标达成了,我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以前我觉得只要找到凶手就够了,可是现在……”
“现在怎么?”
“现在我发现光找到凶手不够。”我说,“还得学会……活着。”
这句话可能有点矫情,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仇恨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它把你填得很满,让你觉得自己有意义。可是一旦放下,那股空旷感能把你吞了。
沈律忽然停下来,我也跟着停下来。
“林晚。”他叫我的名字。
“啊?”
“以后你有我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楚,“我不是说你必须依靠我什么的……就是想说,不管你要干什么,我都在。”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怎么这样,好好的忽然说这个。
“知道了。”我说,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
我们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才走到墓园门口。他的车停在那里,我的车也停在那里。
“你车在这边。”他指给我看。
“我知道。”
“那你先回去?早点休息。”
“嗯。”我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还有事?”
“沈律,”我叫住他,“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还有……谢谢你一直都在。”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走过来,牵起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带着一点粗糙的茧。
“走吧。”他说。
我们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外走。阳光这时候亮起来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路边的草地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他的。
我忽然觉得,生活好像可以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