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的呆。
这种感觉很奇怪。十年了,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不知道该干什么。以往这个时间,我已经在实验室了,或者在去现场的路上。可是今天,陈建华的判决刚下来,工作暂时不需要我介入,方澄那孩子也能独当一面了。我忽然成了一个没有任务的人。
手机响了一声,是沈律。
“起来了?给你带了早餐,放在楼下保安室。”
我应了一声,翻身起床,洗了把脸才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十二年了,第一次睡到自然醒,第一次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这种空闲让我有些心慌,像是少了点什么。
接下来几天,我把时间排得很满。早上六点起来跑步,七点做早餐,八点去单位,下午五点下班,六点去超市买菜,七点做饭,八点看电视,十点睡觉。
听起来挺正常的,对不对?
问题是,我做的饭根本不能吃。
第一次尝试炒青菜,出锅的时候是黑色的。我盯着那盘东西看了五分钟,最后倒进了垃圾桶。第二次煮粥,水放多了,煮成一锅浆糊。第三次更离谱,我把糖当成盐,炒了一盘甜口的西红柿炒鸡蛋。
苏小满来我家吃饭的时候,面对那盘甜西红柿炒鸡蛋,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你这水平……”她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面露难色,“晚晚,要不咱们还是点外卖吧?”
“不用,我能行。”我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多吃点。”
她勉强咽下去,然后默默拿起手机,开始点外卖。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失败的,查案我在行,做饭怎么就那么难呢?
除了做饭,我还尝试养花。在小区门口买了三盆绿萝,老板娘说这个好养,浇浇水就行。我每天早上浇一次,晚上浇一次,生怕渴着它们。结果第三天,叶子开始发黄。第五天,整盆都蔫了。
苏小满来看我的时候,顺便把那三盆快死的绿萝搬走了。
“我帮你养吧,”她一边搬一边说,“你这个人,太实在了,浇水浇太多,根都烂了。”
我有些沮丧。原来不是把所有时间填满就能好好生活的。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好的。
周末的时候,苏小满强行拉我去逛街。
“天天窝在家里对身体不好,”她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你看看你,都快成山顶洞人了。”
我被她拖着一路走,路上还买了杯奶茶,珍珠吸得咔咔响。十年了,我逛商场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现在忽然站在人群中,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身边的人走来走去,每个人都有目的地,只有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商场里人很多,灯光亮得晃眼。我有些不适应这种热闹,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点安心——至少人群可以掩盖我的无措。
苏小满倒是很兴奋,拉着我从这个店逛到那个店,不断往我身上堆衣服。
“试试这件,”她拿出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特别适合你。”
我拿着裙子走进试衣间,换好之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说实话,我有些不认识这个人。利落的短发,常年戴着的无框眼镜,皮肤苍白得有些病态。十年过去了,我的变化很大——那个十七岁的女孩早就死了,现在站在镜子面前的,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一个花了十年时间追寻真相的女人。
“怎么样?好看吗?”苏小满在外面敲门。
我打开门走出去,她眼睛一亮,随即表情又软了下来。
“这还是我吗?”我问她,声音有些哑。
她白了我一眼:“当然是你,不然还是鬼啊?”
我笑了一下,然后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毫无预兆地,止都止不住。
苏小满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抱住我。她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是栀子花的味道。
“傻瓜,”她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你终于肯哭出来了。”
我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肩膀,她也不在意,就一直抱着我,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周围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这十年,我从来没有真正哭过。每次想哭的时候,我就会告诉自己——还没到时候,还有事没做完。现在终于结束了,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像是找到了缺口,全部涌了出来。
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一辈子都要这样哭下去。最后还是苏小满把我拉住的,她递给我纸巾,帮我擦眼泪。
“没事了,”她说,“都过去了。”
我点点头,接过纸巾擦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头发也有些乱,整个人狼狈不堪。但奇怪的是,我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融化,然后慢慢消失。那些压了我十年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一些了。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路边的灯都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把街道照得很温柔。
沈律的电话刚好打过来。
“在哪?”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在商场门口,”我吸了吸鼻子,“刚逛完街。”
“等我。”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苏小满去买奶茶了,说要给我买一杯热的,说哭完之后喝点甜的会好很多。
五分钟后,沈律的车停在我面前。他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台阶下,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他,只有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那么直,像一棵永远不会倒的树。
他看到我的眼睛,顿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伸向我。
“回家?”他问。
我把我的手放进他的掌心,点头。他的手指很暖,像那次在墓园一样。我站起来,被他牵着走下台阶。路边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停车场的方向。两个身影挨得很近,慢慢消失在商场门口。
风有点冷,但我没有觉得冷。因为他的手真的很暖,暖到我可以放心地把重量交给他。
这就是我新生活的开始吧——不完美,但有人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