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去了婚纱店。
选的款式是简约大方的那种,没有繁复的蕾丝,也没有巨大的裙摆。用沈律的话说,我穿什么都好看,但我觉得他在哄我。
“林小姐,这件真的很适合您。”
店员的恭维从身后传来。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又看,还是不太习惯。二十七年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穿婚纱是什么样子。
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利落的短发,无框眼镜,苍白的肤色——这真的是我吗?那个从小被爸爸扛在肩头的小女孩,那个在葬礼上徒手打碎玻璃的女孩,那个用了十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一台精密仪器的女人。
“林小姐,您先生真好,这么忙还亲自陪您来选婚纱。”
先生。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还是觉得拗口。再过三个月,我就要和沈律成为夫妻了。这个认知让我有些不真实感,像是在做一场很长的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律的消息:“试得怎么样?”
“还在试。”我打字。
“有喜欢的吗?”
“……还在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条:“别急,慢慢选。”
我看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是催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在哄人。我发现我越来越容易对他笑,这在我身上简直是奇迹。
十年前的我,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那时候的我,活得像一个孤岛,拒绝所有人的靠近,把所有情绪都锁进抽屉里,用工作填满每一个可能空下来的瞬间。
而现在,我竟然在试婚纱。
“林小姐,有人找您。”
店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愣了一下,这个时间点,谁会来找我?
“是一位先生,他说姓周。”
姓周?我狐疑地走出试衣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店门口。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花白,看起来很有派头。大约五十多岁,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平稳,“我是来送礼金的。”
我皱眉:“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但你父亲认识。”他笑了笑,“我叫周志远,是家父周建国与令尊的旧识。家父三年前过世了,临终前有件事放心不下,交代我一定要办好。”
周建国。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你父亲……”我的声音顿了顿,“他认识我爸?”
“十多年的老战友了。”周志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令尊在世时,我们两家常有往来。后来他出了事,家父一直很惋惜。前几天我得知林小姐要结婚了,这是家父临终前嘱托我交给你的。”
我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接。婚纱的裙摆微微晃动,像某种不确定的心跳。
“林小姐,”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家父临终前一直念叨着你们母女。他说,他对不起你们,这些年一直想着补偿,只是没有机会。”
我没有说话,警惕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诚恳,至少看起来是。但我被这种“诚恳”骗过太多次了,在这个城市里,每一张微笑的面孔背后都可能藏着什么。
“十年前,为什么不来?”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爸刚走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周志远叹了口气:“林小姐,有些事情一言难尽。那时候家父也有自己的难处……”
“什么难处?”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卡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卡片很薄,薄得像一片羽毛。
“密码是你父亲的忌日。”他说得轻描淡写,“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能结婚,一定要把这个交给你。”
我的指尖触到婚纱的裙摆,布料微微发凉。十年。如果我爸真的有心,为什么是十年后?
“你想干什么?”我的声音更冷了,“平白无故给我们钱,你安的什么心?”
周志远似乎料到我会有这种反应。他并不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林小姐,我没有恶意。只是替父亲完成遗愿而已。他说,他对不起你们母女,这些年一直想着补偿,只是没有机会。”
“没有机会?”我冷笑一声,“他现在死了,倒想起来补偿了?”
“令尊是个好人,”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敬意,“可惜天不遂人愿。这张卡里的钱不多,是他一点心意。你收不收是你的事,我话带到了,也算完成父亲遗愿。”
他把卡放在椅子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对了,”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说——对不起。”
然后门关上,他消失在门外。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把椅子上。银行卡静静躺着,卡片边缘微微发亮,像某种沉默的承诺。
“林小姐?”店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走过去拿起那张卡。卡片很薄,薄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爸,是你吗?
可是你已经走了十年了。
就在这时,沈律从外面推门进来。他大概是等久了,直接找了过来。看到我站在原地,他走过来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把卡收好,手指微微发颤。
“没什么,”我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我爸……他一直都在看我长大。”
沈律握住我的手,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暖的,像某个迟来的拥抱。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骑在爸爸肩头的样子,他带着我去公园,去游乐场,去所有我觉得有趣的地方。
那时候的我,以为爸爸是超人,永远不会倒下。
后来他倒下了,在我十七岁那年,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
而现在,在我要结婚的时候,有人告诉我,爸爸一直在看我。
沈律的手握得更紧了。我抬起头,看见他眼中关切的目光,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家。”
我点点头,任由他牵着我的手走出婚纱店。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到街道对面有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在吵架,女孩气鼓鼓地转身要走男孩赶紧追上拉住她的手。
我和沈律就这样一路走着,谁也没有说话。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气息。
到家的时候,我把那张银行卡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没有告诉沈律里面有多少钱。也许永远不会去查,就让它静静地躺着,像爸爸未曾说出口的爱。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爸爸。他站在很远的地方对我笑,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我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我想跑过去,脚却像生了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晚晚,爸爸对不起你,但爸爸爱你比爱自己的命更多。”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